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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提筆寫下司馬二字,在寫到名字的時候,動作略一停頓,還是落下了一個言字。既然小七說他的命中注定是阿言,那他就改名好了。
宋訾自然也是看到了司馬彥的新名字,這天底下姓司馬的人并不少,本朝皇室存在好幾百年,宗族都姓司馬,之前他爹說,阿言身份特殊,他估摸著,阿言可能和皇家有些關系,現在看到這個姓氏,也沒有特別詫異。
至于天子,本朝人,提到皇帝,從來都不會敢提名諱,一般書里提,那也是xx帝,說的也不是天子本名,宋訾很少有機會聽到別人喊天子全名,依稀記得,天子的姓名似乎取的是個生僻字,反正不會是司馬言。
天子落筆的時候,特地看了宋訾一眼,兩個人對視,后者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司馬彥安了心,擱下了沾滿墨汁的毛筆。
他端詳了婚書許久,比起鐲子和玉牌,這份婚書更得天子看重,他準備等墨跡干透,就把這份婚書給鎖起來。
雖然知道宋訾的大名,司馬彥還是喚他愛稱:“小七,婚書上寫的東西,你可要說話算話。”
宋訾親昵道:“那是自然,等過幾個月,孩子出生,咱們就辦婚事。”越是浩大的婚禮就越繁瑣,也更加辛苦,阿言現在的身子,可不合適這么折騰。
等天亮了,宋訾也該走了:“阿言,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好自己。”
司馬彥把目光從婚書上移了開來,送宋訾到了小院門口。小院的門合上,皇帝從里面落了鎖,帶上那封婚書,去了他的正殿。
天子在正殿出現,還起得這么早,馮吉看了,就知道今日該上朝,但他還是再次確認了一遍:“陛下,今日可要上朝?”
“嗯。”天子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看了眼琉璃鏡中自己穿的衣裳,又道,“今日換身朝服,紅邊的那一套。”
他看了婚書許久之后,頗有些不舍得把它放在了安裝了千機鎖的匣子里,昨日批的折子,應該都放下去了。這樣的大好日子,自然看看臣子們精彩紛呈的臉色,更開心一點。
第47章
天子一向來得比較遲,在他抵達中庭之前,朝臣們陸陸續續地站到了屬于自己的位置上,因為最近選秀的事情,朝臣們見面時帶笑寒暄,可是字字機鋒,仿佛有電光火石噼里啪啦作響,空氣中都彌漫著無形的硝煙味。
不過往日里跳得最厲害的幾個臣子今日都安分得很,一個個化身鋸嘴葫蘆,便是皮笑肉不笑的假笑都吝嗇給自己的對手一個。
畢竟昨日天子批了積攢了好些時日的奏折,幾乎最近幾日上疏的臣子,都被狠狠痛斥了一遍,今日上朝,也不知道天子會不會直接在朝堂發作,他們心中忐忑,此時無心和對手爭論不休。
昨日那奏折下來,天子用詞之犀利,角度之刁鉆,簡直要讓一些面皮薄的文人掩面自棄,恨不得找根繩子把自己給吊死,還是相同派系的官員私下里對了對,發現受批的不只是自己一個人,那顆忐忑不安的心才稍微落了下來。可到底是剛挨了罵,今兒個到了朝堂上,他們還是忍不住心慌。
這當中臉色最難看的兩個人,就要數禮部侍郎和工部尚書這對翁婿,不,前者現在已經不是禮部侍郎了,天子昨日就下了貶官的文書,直接換了人坐這個位置,換的新人同樣是寒門出身,是上上屆科考選出來的金科狀元。
這位狀元郎今年已然四十有三,因為早年就有妻有子,當上狀元的時候,家中的長子都已經娶妻生子,沒有和哪幫勢力有姻親關系,算是純臣。
雖然有狀元之才,但此人性格剛直,所以一直在翰林院當中坐冷板凳,辛辛苦苦在這個位置上待了六年,才從從六品的修撰變成正六品的侍讀學士,現在卻變成了從四品的禮部侍郎,一下子就實現了三連跳。單純是升官不算什么,這可是直接從沒有實權的崗位轉為實權官員。
除了這一位臉上帶著春風得意的笑容,大半朝臣都笑不出來。左相宋明成同樣在冷面人之列,他的老對手們只是被數落了,而他的盟友,工部尚書卻被罰了半年俸祿,還扣了一個家風不嚴,不堪大用的帽子,這次是沒降職,可是日子絕對不會好過,至少近段時間絕對要夾著尾巴做人。
至于禮部侍郎,這家伙本來是個搖擺不定的墻頭草,但是因為娶了工部尚書的女兒,加上前右相撤職,本來是傾向于他們這一邊,現在卻成了一顆無用的廢棋。皇帝不僅是將人貶了官,還將人外放到了瓊州,誰不知道瓊州是山窮水盡的偏遠之地,先不說油水榨不出多少,光是性情粗蠻的刁民就夠上任的官員先吃一壺的。
宋明成深深反思,是不是他太飄了,所以遭到天子敲打,權臣都想擁有當年攝政王那樣輝煌的權力,但是皇帝絕對不可能再放任任何一方成長為當初的攝政王,他正揣摩著天子的心思,抄聽到小黃門尖細卻嘹亮的嗓音從外面傳了出來。
“天子駕到!”聲浪一聲傳一聲,不管心里如何作想,諸多朝臣都收斂了神色,身姿挺拔地站在大殿之中,等著皇帝行至太和殿那高高壘起的玉臺之上。
皇帝從百官之間的過道走過,低頭行禮的官員可以看到天子走動的時候衣服的下擺,今兒個天子的朝服,依舊是玄色打底,但和上次不一樣,往日是金邊鑲底,今日卻是紅邊,看著像是宗廟祭祀時候那一套。
近期是有什么要祭祀的活動嗎?諸位朝臣的腦子高速運轉,但他們并沒有想到什么重要的日子,一般來說要到秋日的時候才是豐收的季節,舉辦狩獵、驗兵,也基本是在秋冬交際之時。
夏季是最難熬的季節,因為天氣過份炎熱,午后困倦的厲害,有的時候碰上災害天氣,還得勞心洪水救災。但是今年總體風調雨順,幾處河堤還穩穩當當的待在原地,至少目前沒有聽說哪處絕了堤。
“諸位愛卿平身。”
胡思亂想中的朝臣們抬了頭,雖然不敢大大咧咧的打量,但是大家眼角的余光還是能夠撇到高臺上天子的模樣,皇帝的唇角向上翹,而不是向下彎,看上去似乎心情還挺不錯。
不不,天子喜怒無常,笑不一定是好事,可能是皮笑肉不笑。他們的視線稍微往下,注意到天子今日朝服上,似乎多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小配飾,那是一枚羊脂玉的玉牌,雕刻的是彌勒佛的全身像,彌勒佛咧著嘴,笑的那叫一個慈眉善目。
它本是皇帝情郎送的一份小禮物,可是在諸位朝臣看來,這彌勒佛就是佛口蛇心,嘴巴裂的那么開,分明是在對他們譏諷冷笑。
天子不可能突然起了興致戴個佛牌這絕對是別有用意!可是佛牌能有什么用意,對了!太后是一個信佛之人,當年太后在的時候,寺廟非常興盛,攝政王為了討好太后,在多地興建佛堂。后來攝政王沒了,多處的佛堂就被皇帝安排人砸了個稀巴爛,雖說還是有不少人依舊吃齋念佛,但比起早幾年的巔峰時期,佛教已經落敗了不少。
原本佛堂重地,可以減免一些稅收,天子改了稅之后,那些本來香火不夠旺盛的小佛堂幾乎都消失得差不多了。天子從來不信佛,怎么可能戴佛牌,這肯定是暗示!佛牌,八成是那位已經早逝的太后的象征。
聯想到天子發作的最厲害的那些人,他們大部分奏折提的都是天子選秀,還有子嗣傳承的問題。有些善長見微知著的官員已經有了論斷,這肯定是警告,警告他們不要把手伸太長,畢竟當年太后的事情,在天子心中,始終是一個不能隨意提及的禁忌。
真要是這樣的話,天子這時間也拖太長了吧,都過去這么多年了。雖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但太后那是天子的親娘,又不是他的妃子,皇帝如今都二十有六,怎么著都得想辦法為司馬家延續香火,不然江山后繼無人。
臣子們心中埋怨:如果皇帝自己因為身體不好,自己不打算生,想要從宗族當中過繼,那至少也稍微流露出這方面的意思,他們好早早開始做準備。
被眾人揣摩的天子終于開了金口,他的聲音聽上去冷冰冰的,還有一些低沉沙啞:“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新上任的禮部侍郎做了出頭鳥:“臣有事要奏。”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禮部侍郎的第一把火就燒到了天子的頭上,他先是說了類似于皇帝千秋萬代之類贊美的話,話鋒一轉,又提到了當今皇帝后宮中宮之位空缺,宮中需要補充新鮮血液。皇帝的家事不只是家事,更是國事。
不過他并沒有推舉任何女子,一個名單都沒提,只是給了一個大致的方向,懂得詩書禮儀,要雍容大度端莊,能夠擔得起國母之位,容貌并沒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良好的品性。
太勇了,真的是太勇了,并不是很喜歡這位曾經的金科狀元的朝臣們都偷偷投來了欽佩的目光,他們多年來各種旁敲側擊此事,但最激烈的時候,也不過是用雪花一般的折子將天子淹沒,幾乎沒人敢直接在上朝的時候提起。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天子竟然沒有斥責禮部侍郎,也沒有拿手邊的飾物砸新禮部侍郎的腦袋:“不錯,中宮之位,只有德才兼備之人才擔得起,但愛卿說容貌不重要,卻有失偏頗。”
論品性,這世上有何人比得過他的小七,司馬彥原本對選秀之事很排斥,但是昨日小七向他求婚,天子又覺得,成婚也沒有那么可怕。他和小七理應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受百官朝拜,萬民敬仰,刻在皇家宗族玉碟上,記在青史上,死了也要葬在陵墓里的正經夫妻。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都躁動了。他們聽到什么了,近日來的奏折不是白上的,天子竟然想開了。那可是中宮之位,一朝國母,若是有孕,生下來的八成就是未來的太子,將來的天子。這么塊肥肉吊在前面,有人忍不住立馬進言:“王家有女,品貌雙全,才思敏捷……”
哪方勢力都想搏一搏這皇后之位,要是皇帝還沒有先立皇后的打算,先把那些身份貴重的四妃之位定下來也不錯。
結果名字才報一個,先前還喜氣洋洋的天子就翻了臉,整個朝堂又重新回歸到噤若寒蟬的狀態。他們的臉是僵著的,心思卻活躍的很。只有左相宋明成,本應該參與到這些人當中,臉色卻顯得很不好看。
因為沒有什么太大重要的事情,天子當眾把之前幾個寫的特別犀利的折子上的內容念了一遍,狠狠的罵了一通治家不嚴的朝臣,就很不耐煩的退了朝。他現在就看不得拋妻棄子的男人,當然有些其實是糊涂賬,但皇帝可不管這個,做不好就是做不好,說再多都是借口。
天子又點了幾個大臣的名字,都是朝廷重臣:“退朝之后,到御書房來”這些臣子都是三品以上的要員,各個黨派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