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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來,宋明成還是頭一回聽到獨子用這樣親近活潑的聲音說話,一時間竟然有種恍若隔世感。
從八歲那年生了病痊愈后的宋訾,總是頂著一張厭世臉,一天到晚好像睡不夠的樣子,他從外面辛辛苦苦回來,只要宋訾在家,不是在睡覺,就是在擺弄一些沒用的小玩意。
宋明成也不是沒有反省過,是不是自己太過于嚴厲,導致獨子膽子這么小,有的風吹草動就受到驚嚇,但這幾天他發現,自己這個兒子哪里是膽子小,分明就是膽子太大了。
怎么都高興不起來的老父親黑著一張臉:“你爹不是在嶺南討飯嘛,還斷了一條腿,我沒那福氣,可做不了你爹。”
“什么斷了一條腿?誰斷了一條腿?”就算是在家也打扮得十分華貴的明安郡主迎了出來,先看一下自己的寶貝兒子,兩條長腿筆直修長,看上去像是棵挺拔的小白楊,她松了一口氣,還好,兒子沒事。
再看自己的夫君,也好端端的在地上站著呢,不是被人抬進來的,她頓時杏眼一瞪:“夫君要是不會說話,就不要亂說,一家人好端端的,說什么不吉利的話!”
宋訾坦白之后,她這兩天也沒能睡好,當天晚上做了一個被抄家的夢,一大早上都是哭醒的,用冰塊敷了半天,眼圈還是有點紅紅的,還上了厚厚的一層香粉,現在才看不出什么來。
什么斷腿呀、死了的,這種喪氣話,明安郡主是一個詞都聽不得。
挨了一個白眼的宋明成:……
他氣的胡須都翹起來:“這可不是我說的,是你的寶貝好兒子說的。”
宋訾一聽這個,就知道自己親爹八成是去了一趟審刑司,畢竟他的某些信息公開的,一下就能套出來。
如果只有他和親爹在,宋訾指不定還要收斂一點,不過他現在的心情高速膨脹,就像是一個飽滿的氫氣球,整顆心都晃晃悠悠地飄在天上,仗著護犢子的親娘在場,他立馬替自己辯解:“這也不能怪我,宋小七的爹是死了,宋訾又沒有。我心里就認您這么一個爹,總不能安排一個假爹來給您添堵對吧,我娘對您這么忠貞,我也不能敗壞她的名聲。娘,您說呢。”
明安郡主聽了覺得很有道理:“說得不錯,他又沒有說左相死了,那么大點的孩子,你還要求萬事都想得周全,你在阿放這個年紀的時候,有他這么聰明嗎。”
為孩子的教育問題,她以前就和丈夫吵過好幾次,宋訾和宋菁,就是像她,才是聰明又伶俐,漂亮又能干,懂事又貼心,不像宋明成,除了一張臉和腦子,根本不是什么好東西。
她特別理直氣壯道:“你這不是好端端活著么,說得你自己好像是什么沒撒過謊的平直之人似的,孩子又不是故意咒你,計較這么多干什么,還說宰相肚子里能撐船,我心眼都比你大多了。”
宋明成:他怎么就心眼小了???!!!誰被造謠討了半年的飯能高興?!當真是慈母多敗兒!他這個當爹的要不嚴格點,宋訾還不給養廢了,的虧他的種好。
雖然嘴上吵吵嚷嚷,但是一家人難得這樣好好聚在一起,氣氛總體還是相當和睦的。
相府里并沒特別多的規矩,真要在餐桌上說兩句話,倒也不會遭受訓斥。盡管宋訾非常想要立馬把消息說出來,但是怕這一桌子菜都給浪費了,到底還是忍耐下來。
等到菜都上全,宋訾站起來,拿了長長的公筷,先走到親爹身邊:“爹,您為咱們一家殫精竭慮,辛苦了,魚頭補腦,您吃魚頭。”
他又走到明安郡主身邊:“娘,爹在外努力,您費心主持中饋,把咱們這個家打理的妥妥當當,您是舵手,魚尾滋陰補腎,美容養顏,這魚尾,歸您莫屬。”
公筷夾起了一塊雪白的魚肚皮,落進了宋菁碗中:“肚皮肉細嫩,沒刺,這個好吃,阿姊吃這個。”
他繞了一圈,重新落了座,給自己舀了一碗熬的濃白的魚湯,府上的廚子熬的魚湯真不錯,沒有一點腥味,鮮度正正好,又不會讓人覺得嗓子發齁,魚湯喝了,好像對懷孕的人也很有好處。
孕婦要補充鈣,還有葉酸,但是這個時代沒有鈣片和專門的葉酸,他要學學方子,或者想想辦法,看看怎么把做好的魚帶進去。
知子莫若母,這么多年了,還是宋訾第一次給家人布菜,明安郡主看著碗里的菜,不由小心翼翼的問了句:“阿放,你是不是在外面闖什么禍?”
“闖禍,沒有?”宋訾信誓旦旦,“我最近絕對沒有闖禍,該交代的,我都交代得差不多了。”
他沒有把話說得很死,阿言肚子里的孩子都四個半月了,小半年前播的種,怎么能說是最近闖的禍。
宋訾非常熟練的轉移話題:“爹,您不是說要出去解決阿姊的事,現在事情解決的怎么樣了?”
宋明成冷哼一聲:“你以為我今日為何這么晚才回來。”除了審刑司,他還安排了自己的人手,做了多方面的準備,到底是自己的女兒,不可能全部把希望壓在凌夷身上,他過去審刑司,也只是為了借助凌夷的手,給自己的對頭找點麻煩。
宋明成看了一眼屋內侍候的侍女和小廝,打斷了宋訾的話,“食不言,寢不語,有什么話吃完了飯再說。”
一頓飯吃完,盤子都撤了下去,收拾的人也全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就只剩下一家四口。
“我有話要說。”“娘,我有個消息要告訴您。”
宋訾在這個時候表現的特別尊老愛幼:“爹,您勞苦功高,您先說。”
宋明成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這個時候他還是能夠保住自己作為一朝權臣的淡定從容:“小菁,我今日去了審刑司。”
他有些不太情愿的承認,“那小子的確有一副好皮相,勝盧山卿是勝的過的。不過凌夷此人,并不好掌控,你若是不喜歡,倒也不必在他和盧山卿中選,這婚事看得還是緣分。”
“就是。”宋訾道,“阿娘之前不是帶了一本名冊嘛,那上面的人那么多,我就是提個人選,阿姊你一定要挑自己喜歡的。”
婚姻對女兒家來說,是影響終生的大事,他阿姊幸運的是生在公侯之家,家里沒有什么烏煙瘴氣的腌臜事。但不幸的也是生在這樣的家庭,嫁娶反而不如升斗小民那么容易,有點動靜就被人盯著看,如果嫁了同樣的勛貴煊赫的人家,到時候牽扯眾多,哪怕是貌合神離,也不會那么容易切割。
偏偏他阿姊骨子里其實極為清傲,宋訾最怕他阿姊落得書里那般結局。
他還道:“你要是不想嫁人,我也可以養你一輩子,之前不是說,我在北境有產業,那不是開玩笑的。有爹幫忙,到時候你就以養病為由,離開京城。”宮里的皇帝,總不會要一個病殃子做妃子吧。
只是那樣的話,就意味著他的阿姊要暫時舍去左丞之女郡主女兒和親王外孫女的身份。宋訾清楚,這對他阿姊來說,其實是下下之選。不是所有人都能夠舍去種種,在外地重新來過的。對他們一家人來說,京城就是家鄉,若非萬不得已,誰都不會愿意背井離鄉。
宋明成咳了一聲:“你爹我還沒死呢,我的女兒還輪不到你來養。”
這一次明安郡主站在了丈夫這一邊:“就是,阿放,你自己不想成婚就算了,你阿姊還是可以成婚生子的,不許咒你阿姊!”
她好不容易才接受兒子是個斷袖的事實,就這么一雙兒女,完全沒辦法接受剩下的女兒也不能像普通人那樣正常結婚生子。
宋菁也笑:“我有自己的錢,還用不著阿放你來養我。”
宋菁出生起,外祖母外祖父就送了她不少產業,再加上各種金銀首飾,還有娘親傳給她的一些胭脂水粉的鋪子,宋菁在明面上的財產,可一點都不比宋訾這個做兒子的少。
宋訾忍不住嘟囔:“我也沒說不成婚生子啊。”
他沖著宋菁笑了笑:“而且這一次,我肯定走在阿姊你前面。”
他的崽,都已經揣在大美人媳婦肚子里了,再過上幾個月就能呱呱墜地,宋菁就算是立馬閃婚,也不可能有他的速度快。
明安郡主情緒激動起來:“阿放,你這是想明白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