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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深處的勾心斗角似乎比從前在電視劇里看到的還要復雜許多倍。至少, 這些年里, 莫菁一直想弄明白泓澈當年被莫氏帶走的意圖,到如今,能得到的信息卻少之又少,眼前仍似蒙了一片迷霧, 教人覺得晦澀不清。
莫菁尚且找不到任何關于泓澈的蛛絲馬跡, 甚至“泓澈”二字都如同隨著人一起消匿于人海,仿佛從未出現過在世間,無人知曉。若非當年曾與她在虛南寺的那段歲月是如此真切地存在,莫菁都甚至于有種錯覺,泓澈只是個存在于自己腦海里臆造出來的人。百思不得其解之余, 又在猜想, 若果當年班晨忌諱太.祖爺血脈遺漏在外,故而派人斬草除根, 毀尸滅跡, 又何故多此一舉, 將人留著□□至斯?她想起軍營里支棱棱的少年, 不對, 一定有什么是她沒想到的。
一連數日飄起的大雪停了, 天氣照樣寒冷。莫菁這幾日心思重,故而休息不好連帶著精神氣也差,白天倒沒有什么, 可湊巧碰上夜里輪值, 簡直累得要人命。身子乏累, 本來一倒床便能睡的事,可腦袋倒象灌了鉛,漲得發疼,神思不得清明,睜著眼睛到天亮。
當今晏褚帝君宿在泰坤宮里已經好幾日,泰坤宮本是帝君處理朝政時稍作休憩的地方。白日里帝君自處理朝務的前朝宣室殿過來,有時到了這泰坤宮本是休整,卻又因處理政務,一待便是數個時辰,御膳常常也得宣到這處來,也不知道這帝王這么多的政務需要處理,前朝后宮,想想日理萬機便是如此了。
可想來又覺得悲哀,如今的晏褚帝手中并無實權,便是他對政務有多深見解,只怕也礙于東宮一派輔政的原因無法付諸于實踐。而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便是厚積薄發,潛龍勿用,培養自己的勢力。
莫菁和這泰坤宮的主人不一樣,在這泰坤宮內沒有什么頭等的差事需要殫精竭慮地去做,她每日要的當值差事便是守宮闕。泰坤宮既非皇帝寢室也非處理朝政必要之地,故而從前那晏褚帝并不常居此處,宮人當值其實只是唯恐當今帝君指不定什么時候就過來,因而需選派人手在泰坤宮候著,半點馬虎不得。也是由最近這段時間開始,晏褚帝一改常態,圣躬頻臨,泰坤宮的人也自然更加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晏褚帝開始常宿泰坤宮也是有原因的。個中緣由必定也是少不了后宮因選秀入住妃子,是則,作為一位帝王,為皇室開枝散葉,充盈皇室血脈是必須。各家宮臣利益相勾的關系,后宮寵妃常常與前朝權力斗爭聯系到一起。皇帝要寵幸哪位妃子需要深思熟慮,這在尋常人家里,與妻子行周公之禮是天道,但是在天子家似乎一切都變了味,寵的與愛的人未必就是同一個。
選秀大典距如今已過半月有余,莫菁雖未親歷那過程,可各路家人子,哪些封為女官,哪些晉選宮妃入主各家宮殿,她都有所耳聞。而晏褚帝除卻冊妃當日于尋芳殿宣新晉妃位的兵部右侍郎之妹皇甫光菱侍寢外,再無翻過宮中哪位妃子的牌子。
莫菁常常會無由來地對這位傀儡帝王產生憐憫。他的外戚李氏在其即位這些年里早已被班晨為首的一派以各種理由削權,加之李氏藩地離京都千里之外,四大家族之名早已形同虛設。晏褚帝年幼之時便被剪去羽翼,所坐帝位,在其余三大家族與各方權臣把持較量下,皇權如同虛設,也因此如今的晏褚帝做任何事都身不由己。與曾經的傀儡先帝相比,未必好得了多少。但有一點,莫菁覺得他比先帝懂得隱忍,在未有能力抗衡之時,迎合旁人的利益,左右逢源,夾縫中培養自己的勢力。
晏褚帝九年臘月二十七,當朝帝君君璟延頒旨將“密函告發案”中牽連落案的官員削去官職,收歸牢中等候查證發落。一經查實,收.賄罪名落實。其中,兵部京少竹、官莊、韋曲屏被處以凌遲的極刑。如此一來,兵部的職位空缺須找其他官員填補上來,朝中商議后,人選多是本次科舉中榜的青年才俊。
此決議中朝臣雖對具體人選仍有不同的聲音,可大體裁定的方向仍是定下來的。從前兵部算是莫氏的天下,旁的且不說,當中盤根錯節,各職官員各種利益牽涉與莫氏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晏褚帝從前便是動了要削莫氏兵權的心思,如今“密函告發案”一事反倒推波助瀾幫了他一把,為他將這固若金湯的兵權牢籠打開了一個缺口。
站在門側,似乎還能隱隱約約聽見外間寒風呼嘯,現已是夜深時刻,三更剛過,殿內跟殿外不一樣,這里供暖充足,遲重的金光映襯下正舒適溫暖如春,又是夜深,最易誘發人睡意。莫菁正矮著容顏,悄悄伸手捂了捂唇兒,輕打呵欠。抬起眉眼,對面站著的宮娥小姐姐垂著衣袖,半瞇著水眸,也已似小雞啄米狀,一臉慵態。
此刻的泰坤宮仍燈火晝明,卻寂靜無聲,唯獨更漏滴答。晏褚帝遣走了伺候圣躬的宮人,此刻偌大的宮殿除了莫菁與對側一同守宮闕的宮娥小姐姐,再無一人。方才隨侍太監已經稟奏過就寢的時辰,可那晏褚帝仍似置若罔聞,將人遣了下去又獨自于泰坤宮內殿閱覽朝務。因莫菁守宮闕,也不知那內殿的晏褚帝現下在內殿里是個什么情況。好幾回抬了躍躍的眼神,往內間望去,卻因角度的關系,一無所獲。
又過了一會兒,正當莫菁抬著溫淡的眉眼再往內里虛瞟一眼,依然毫無結果后,只能將思緒轉到還有多久時間到輪值的檔兒這件事上時,卻見內殿里有了動靜。
莫菁忙打起精神,正轉了眼神瞧向對側的宮娥小姐姐,卻見人家早已儀態纖纖,嚴正以待了。莫菁心生佩服,暗嘆一句,真不愧是宮里待久了的老油條。
正神游,沒來得及再抬眸瞧什么,卻見晏褚帝已走近跟前,他沒有穿袞服,是朝后的華服錦衣,襯著間攢金絲纏邊外袍。
許是與自幼的成長經歷有關,他是個神姿宏雅的帝王,似清月霜華,只淡淡橫面掃來,是則中正平和,并不那么攝人。
莫菁只來得及掀起眼皮看一眼,忙垂首躬腰轉身開宮闕。朱門半闔時,冬日寒夜的冷風夾著飛雪漏過,冷風打在臉上教人清醒了些。門外的宮人早已提前候著,門一開都打醒了精神。
晏褚帝徑自踏過門檻,一面朝門外疏淡道:“今日孤想一個人走走,且不用隨不用跟著。”語音剛落,他腳步微頓,似有所思,忽而側首望向莫菁補充道,“你來替孤掌燈吧。”
莫菁一直矮著容顏,聞言,只斂著眉眼輕聲一句:“諾。”
外頭的風雪不管人,打在發間也打在眉梢上,莫菁提著宮燈沿著和璽彩畫亦步亦趨地在前頭開路,她走在晏褚帝的旁側,隔著半步的距離,才過了泰坤宮廊下拐角兒,他卻已經停了下來。
人佇在漢白玉雕欄跟前,現下風雪都有點大,打得莫菁耳朵有點刺疼。莫菁且搞不清他此刻的想法,便只能在一邊傻傻地陪他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晏褚帝才開口,輕聲道:“走吧。”
莫菁應諾才敢又提著燈走在身側,從泰坤宮到承軒閣一路上大道都有宮人林立,雖然檐下都掛著燈籠,可他有心要走外側,她也只管從旁跟著提燈照耀著,也不知晏褚帝出于何心緒,只沿著泰坤宮到承軒閣的路兜了一圈兒,末了,只立在丹陛旁側,身邊是合抱的漢白玉立柱,燈影橫斜將他清瘦的身影貼著柱身上,本是一輪玉華明月,孑然獨立,總添了幾分惆悵的孤寒,使得清輝減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