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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菁聞言, 一面彎腰將筆撿起, 握在掌間。心里思緒卻起伏卻不能停。是了,她雖只是個內(nèi)院丫頭,但莫氏宗府之上,那家主的人且是鐵了心要整治她的, 沒個權(quán)力頂好的, 誰敢這么膽大從老虎嘴里叼她出來?
只她從未想過,竟是這帝都城的君。只怕這當(dāng)中和阿靈少不了干系。
當(dāng)今晏褚帝君對莫氏幺子莫聽靈甚為寵信是皆知的事。阿靈是晏褚帝少時的陪讀,至小到大的情分,明里的君臣關(guān)系如今因著各自的經(jīng)歷與情感而變得有些模糊且曖昧不清。莫菁陪在阿靈身旁數(shù)年有余,日日照料著他的起居飲食, 自然許多事比外人知得更多。曾不止一次, 在伺候其穿衣解帶時無意中窺見他那皙白肌膚處留著情.事過后的痕跡。
情之一字實則復(fù)雜,毋論在這段關(guān)系當(dāng)中, 阿靈是否心甘情愿又或者僅僅是利用依附于這彥稽皇朝最頂座的男人, 使自己在那場權(quán)利漩渦中得以周全自身。
若此次正如車府令瑛酃所言, 是當(dāng)今帝君要救她于水火。念及自己與那頂頭的貴主并無交集, 得他鼎力相救, 這暗里必定少不了阿靈的周全。
莫菁一面驚訝于晏褚帝對阿靈的重視, 為其不惜摻與四大家族的內(nèi)務(wù)之中;一面思及昨夜阿靈那冷且怒的艷麗面容,當(dāng)時的他必定恨毒了自己,可如今無論因了何緣由, 阿靈終究舍不得自己的。
此刻她正垂首靜默不語, 只坐在跟前, 眸色黯然,目光緊緊地盯著方才題字的宣紙,想起昨夜被那兩位婆子帶走時,對阿靈說的那番話。
對阿靈的好,沒有欺騙。
最后一刻,她貼在阿靈耳窩子,活像抓著個救命稻草般向他掏了自己的真心話,何嘗不是在賭阿靈的心軟?
賭那四五年朝夕相處的時間里,阿靈也如同那泡在溫水里的青蛙,逐漸被這份平淡與溫暖所腐蝕;賭阿靈即使在那般境地里也不忍自己死在他面前;賭自己在他面前流露真情實感,他會想法設(shè)法救自己。
阿靈是個心性自如的人,天真得殘忍,但只要給予他一點點的溫暖汲取,他便會回應(yīng),總歸不會無情。
思及此,莫菁強(qiáng)忍著心中苦澀,暗暗哂笑自嘲,你這個傻子,可這次我又利用了你一回。
現(xiàn)今她對自己為何被營救后立身于宮中監(jiān)欄院的內(nèi)情算是明了,可心里依舊堵著難受。將紙和筆擱回書案后坐回原位。低眉耷眼的樣子,只如了個蔫了的茄子,方才還有和這位監(jiān)欄院的大拿周旋的心思,如今端著一副病秧秧的面容,只垂眸盯著自己的手,纖指勾著纖指,左右擺弄著,只顧著自己傷春悲,也不理旁邊是否還端坐著個人。
她習(xí)慣不好,生氣或者傷心郁悶時都不愛搭理人,任旁人在側(cè)猜個千百遍也不松口說半個字,總要自己想通,否則鉆死胡同里,到死角無路可走了也不作罷。有時候,有些傷盤在心里日子久了成癤子,一刮又流血汩汩,可又有什么用呢?是她自己犟,不愿意放下,所以只能爛透在骨子里。反正現(xiàn)在的情況也不能更差了,容自己秉性放肆一回又如何?
瑛酃是個體人意的,心思一轉(zhuǎn)便把人摸透個七八分,眼見這小姑娘不過是因了這誰人救她這事兒而糾結(jié)。其實又有什么好糾結(jié)的呢?結(jié)果是活了下來,又何必去在意過程個中曲折?但自己又是她什么人?她又是自己什么人?便是按了親近的情分里去算,亦不過是這個奉命去救人的奴才和那個被奴才奉命所救的。真要出言相勸便算是什么?
正是這個當(dāng)口,外間侯著的中官兒隔門通傳,他聞言,鳳眸曼柔,唇色一勾,冷白長指此刻正正摩挲了下戴于中指與無名指的鏤金青枝明花護(hù)甲。心道,于己無利的事他從不做,左右不過成了個拿耗子的吠犬,又不是個什么心善的人,發(fā)善心這種事兒可就拉倒吧。這才是他要操心的正事。
想罷,朗聲宣了人進(jìn)來,將腕間佛珠脫下,垂掛于指間,指尖盤數(shù)著。
莫菁抬眼正見幾個中官捧著衣物與脂粉進(jìn)來,心里一陣納罕,再將視線移至跟前的狠角兒,眸色溜轉(zhuǎn)都是狐疑之色。
瑛酃知她此刻的疑慮,也只微扯唇角回道:“帝君有心要救你,雖不好明著出面,但日后姑娘在這宮中的生活是需要依托的,此刻醒了無礙,總要去見一見。既然要面圣,現(xiàn)下這副模樣總是不妥。”
話甫出,莫菁眉眼一跳,垂眸思索了一下,末了,只溫順點點頭,表示同意。她仍不慣有人伺候,那些中官東西擺進(jìn)內(nèi)室放齊后便躬腰退了出去。說是梳扮一番,可總歸是來路不明的人兒,不好過于張揚。只一套宮娥穿著的宮裝。
穿戴完畢后,莫菁坐在妝臺山矮金裹腳小圓杌上,正彎著腰,蹙著秀婉的眉眼,有些艱難地趿上宮鞋。
宮裝套在她身上,明紅腰帶一系,腰肢纖細(xì)似貼著那套玄黑滾邊描云紋素色曲裾掐出來一樣。
末了,抬眼且見那車府令正將一十六顆木患子串成的佛珠盤回腕間。
兩人皆是靜默無語。他靠得有些近,頎長的身姿如蘭芝玉樹般,攢金黼紋明黑錦緞革帶束腰,佩著腰間的銀印青綬三彩還有各色絲線編結(jié)雜佩,清貴如人間萬戶侯的氣魄盡顯無遺。
莫菁轉(zhuǎn)了轉(zhuǎn)杏子眸,躲過了他的視線。她認(rèn)知里,那些凈了茬兒的太監(jiān)應(yīng)該都是弓背哈腰的形象,有些是站著時見腿也抻不直的。怎么這位卻絕色得緊,除去這玉面薄唇的,丟人堆里,要不說誰看得出是個太監(jiān)?簡直就是個禍害。
這廂莫菁心中流轉(zhuǎn),可瑛酃仍低首望向她時,且鳳眸微瞇,旁兒立著半人高的燭臺,金燦燦的燈火搖曳,橘暖的光映在那張艷鬼似的容顏上,慵懶且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