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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鵬當著余統領的面就揭穿了京畿大營有吃空餉這件事。
回頭他回到自己在營中的住處, 看起來是一切如常平靜無事。
不過薛鵬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事情還在醞釀中, 不久就會發酵起來的。
自從來到京畿大營他就知道自己不受歡迎, 這并不是說他跟這些人吃一鍋飯,一起講幾個葷段子就能融合進去的。
京畿大營往高大上說是太上皇的人,往小里說這些人已經自成一系, 根本不想讓他這種帶著新皇印記的外人侵入到他們的勢力范圍。
這讓薛鵬很是厭煩, 他兩輩子都討厭這種拉小圈子的人。
要知道他們武將隨時要上戰場,到時候一盤散沙各有各的小算盤, 這仗還怎么打。
為此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思考怎么破解眼前的困局, 跟那些人交好打成一片, 他已經嘗試過效果并不好, 而且他也不喜歡。
回頭去跟皇上告狀, 這個他更不屑。
雖然他不喜歡京畿大營這里, 更喜歡上戰場,可是眼前這京畿大營對他來說就是一塊還沒啃下的硬骨頭,沒有決出勝負的戰場。
所以他一直在想著辦法, 漸漸的有了想法。
后來又經羅元帥和黛玉的點撥, 他終于下定了決心, 要以這吃空餉為契機徹底撕破京畿大營一直捂在臉上的面紗。
在當著余統領把事情說了出來之后, 薛鵬前兩日的日子還是跟過去一樣。
第三天就有人上門了, 來人是二營的周主將。
周主將算是薛鵬來到京畿大營之后難得的幾個能說的上話的人, 這人長得一臉憨厚相, 加上身材較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生意人而不是軍人。
“薛副統領,薛老弟我年紀大一些, 就舔著臉叫你一聲老弟。老弟來了這京畿大營也有一段時日了, 我們也沒什么表示,今個中午就在我營中請薛老弟過去吃個飯,咱們兄弟幾個在一起好好樂呵一下。”
周主將還沒說話就先一臉笑容,他確實年紀資歷在京畿大營都是數得上的,管比他高一級的薛鵬叫聲老弟也說的過去。
薛鵬也含笑應下:“周老哥相請,我自然要去的。我早就聽說周老哥營中的火頭軍飯菜做的很好,外面的酒樓都過來挖人的。”
周主將笑的跟彌勒佛一般:“老弟說的是,要不咱也不能是這個身材的。”
他又看了一眼自打他進來就一直安靜的呆在薛鵬身邊的宋巖:“喲,小宋也在。你是從我這二營出來的,你走了都不想回來看看。待會跟你家副統領一起回來,兄弟們可是老想你了。”
宋巖從一看到周主將的那一刻就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隨后身體更是忍不住往薛鵬那邊湊了湊。
現在他聽了周主將的話,臉色越發的蒼白,話都不知道說了。
薛鵬看了他一眼,隨即不著痕跡的替他擋了下周主將的視線:“原來宋巖是從老哥那里調過來的,行等會我把他一起帶上。”
周主將的視線依然在宋巖身上打了個轉,然后才跟薛鵬說:“可不是這小子原來是我的文書,身段好平時溫柔的跟大姑娘一般,我用的可好。兄弟你用的久了,自然知道他的好了。”他說這話的時候那神情似乎在回味什么。
薛鵬的眼睛微瞇馬上又恢復,快的讓人看不出一絲異樣:“那行,那我可要好好試試的。”
周主將好像覺得薛鵬也是同道中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第一天看到老弟的時候就覺得咱們兄弟一定能說到一起去,哪天一起好好玩玩。”說話間他的手還在薛鵬的肩膀上摸索了一下。
薛鵬笑而不語,一旁的宋巖卻已經面無血色了。
好在周主將說還要去請其他幾個營的主將等人,說了幾句就離開了。
等他一走,薛鵬拿出帕子把剛才被他碰過的肩膀擦了一擦,隨后把帕子扔了。
他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宋巖,宋巖被他看的慌了,身體抖了幾抖。
看他這樣子,薛鵬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他做這樣的事情多久了?還有其他人嗎?”
他這話問的沒頭沒尾,可是宋巖就仿佛是聽懂了一樣。
他一下子癱坐在地上,頭垂的很低,過了半晌才開口:“很久了……”
這軍中最多的就是男人,僅有的女人只有一小部分軍妓。
有些人膩歪了軍妓,就找軍中長相清俊的兵卒出火。
薛鵬剛剛從軍的時候,年紀小長得還漂亮,也被一些老兵盯上了。
不過他可不是真的毛孩子,作為兩輩子都混在軍中的老兵油子,那些敢對他動手動腳的人都被他修理的很慘,那些人都知道那個漂亮的小兵可一點都不好惹。
再后來隨著他的軍功越立越多,威懾力越發的強,更加沒人敢對他做這樣的事了。
因為自己遭遇過這樣的事情,他后來在自己掌管的軍中是嚴厲的打擊過老兵欺負新兵這樣的事情。
但是薛鵬也知道,在軍營當中總有他管不到的地方依然存在這樣的事情。
他能做的只能是管好自己的手下,遇到這樣的事情幫一下忙。
剛剛周主將身上帶了一絲酒氣,可能是之前喝過酒,所以在看到宋巖之后當著薛鵬的面說了些露骨的話。
這薛鵬還有什么不知道的,但是看宋巖這長相還有那實力,在這軍中只怕沒少挨這樣的欺負。
“我自小就想從軍,像那些名將們一樣殺敵報國立下功勛的。可是我棄文從軍之后……”宋巖回想起自己過去那些屈辱的一幕忍不住咬牙。
“你過去那些上官們可有人幫你?”薛鵬又問了一句。
“上官們?”宋巖不由得冷笑,聲音里帶著厭惡,“欺負我最兇的就是他們,我被分到四營,主將玩膩了我,見一營的主將相中了我,就送我去了一營。之后是三營,二營……我曾想過跟余統領說,可是他卻根本見都不見我。”
說到這他猛地抬起頭來看向薛鵬:“薛副統領,您是個好人。我從第一天來到您身邊就知道了,您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其他人一樣。待會那周主將的宴會你可不要去,他不是個好人。我幾個營都呆過,數他的二營吃空餉最為嚴重。您這次的事情擋了他的財路,他一定要對付您的。”
薛鵬點點頭:“我知道,可你又知道我就是那么好對付的?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冷笑了一聲,他那天當著余統領說出吃空餉的事情就是有預謀的。
之前京畿大營對他來說是一潭死水,他偏要扔一塊石頭下去驚起這潭死水。
“可……”宋巖還想說什么,薛鵬卻讓他起來。
“你起來說話,我跟你說人的骨頭不能那么軟,別動不動就下跪,哭的跟大姑娘一樣。你要是自己強硬起來,他們想要欺負你也會掂量一下的。”
宋巖聽話的起身,可是還是一臉哀愁的說:“可是自小體弱,武藝又很平常的,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你能從軍難道體弱弱到哪去?武藝平常可以多練練,誰也不是天生的武學奇才。”
薛鵬上前拍了拍宋巖的肩膀還有后背,弄得宋巖有些不明所以。
拍了一圈之后薛鵬才說:“我打量了一下你的根骨,你的天賦不錯,要是勤加練習,過個兩三年總能練出一身好武藝的。這就要看你愿不愿意練習了?”
宋巖一臉喜出望外和難以置信:“您說的是真的?我愿意愿意!我寧愿以后死在戰場上,也不愿意再受這樣的屈辱。”
“行,回頭我讓我的隨從們指點你一下。你既然在幾個營都呆過,你把他們各自的情況都跟我說一遍。”
薛鵬看宋巖的精氣神跟之前都不一樣了,心里十分滿意。
他剛才跟宋巖說了一點謊話,他看宋巖的天賦平平,年紀也大了,根本不是練武的好材料。
不過可能宋巖就缺少一個鼓勵他的人,受了這番鼓勵,只要他有心氣恒心,勤能補拙日后總能有所成就的。
宋巖也確實是在聽了他這番話之后,整個人的精氣神看起來都不太一樣了。
薛鵬沒有繼續追問宋巖過去的經歷,也沒有一味的給他鼓勵,反而詢問他有關二營的事情,還有周主將相關的事情。
令他驚訝的是,宋巖這人在京畿大營的幾個營都呆過,居然可以把自己呆過的每個地方的情況都了解清楚。
甚至薛鵬之前只是粗略掌握的各營吃空餉問題,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還告訴薛鵬那些人吃空餉之后得來的錢財存進了哪家錢莊等等。
薛鵬覺得自己可能撿到了寶,這宋巖也算是一個萬事通了。
可能是看到薛鵬的眼神,宋巖苦笑:“可能他們都覺得我很沒用,所以在談這些事情的時候都不避忌我的。偏偏我的記性又很好,該記得記得,不該記得的也記得。”
他不禁想起自己的身世,他幼時喪父,母親含辛茹苦養大他和妹妹。
本來母親是希望他能夠繼續讀書,考科舉光耀門楣的,可他偏偏想要效仿那些古人投筆從戎。
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他還不如繼續做他的書生。
薛鵬聽完他的話思考了一下,然后對宋巖說:“待會的飯局你不用跟我去了。”
他想著那些人對宋巖來說如同他的噩夢,倒不如讓他少見那些人。
等他一一把那些人扳倒,那個時候這宋巖可能才算是真正的活過來。
不料宋巖卻拒絕了:“屬下已經決定把這條命都交給將軍了,屬下了解那些人,宴無好宴這可是鴻門宴,還是請將軍允許屬下跟隨吧。”
“你可決定了?”薛鵬看向他。
宋巖毫不猶豫的說:“屬下決定了,以后要堂堂正正的當這個兵。”
“那好,我帶你去,也必然要把你帶回來。”
薛鵬又把自己那些個隨從召進來,跟他們說了待會的安排。
這些人也都是把命交給薛鵬的,薛鵬讓他們做什么,他們就做什么。
等到都安排妥當,薛鵬貼身穿上了一層軟甲,腰間懸掛著佩劍,帶著眾人前往二營赴會。
“薛副統領來了,我這也是蓬蓽生輝了。”周主將聞訊從里面迎了出來。
除了他之外,其他幾營的主將和副將等大小將領也都到齊了。
看到這些人,宋巖又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而這些人當中的一些人也看到了他,那看過來的眼神仿佛要在光天化日把他的衣服剝下來一般。
薛鵬毫無感情的眼神看了過來,那些人凡是跟他對視的都覺得有一種透體生寒的感覺。
周主將只當沒看到這些,熱情的請薛鵬一行人往里走:“來來來,今天咱們可要好好的喝一頓。來,薛副統領讓你的這些弟兄們也來嘗嘗我們二營的飯菜。”
周主將要把薛鵬和他的隨從們分開,一旁一些下級軍官應聲過來拉薛鵬的隨從們,不料那些隨從卻紋絲未動。
場面有些尷尬,周主將看向薛鵬。
薛鵬點點頭,那些隨從們才隨著人離開。
“抱歉啊,周老哥。我這些隨從們都是在戰場上跟我同生共死過的,他們不放心我。”薛鵬意有所指的說。
周主將心里一哆嗦,不過臉色卻一點沒變:“老弟你說的對,咱們帶兵打仗,手下就要一群自己的兄弟。”
其他人也隨著他說笑。
眾人把薛鵬迎進去,現在他身邊只剩下宋巖一個人在,其他的親隨們都被分隔開了。
宋巖有些局促的站在薛鵬身后,周主將等人依次坐下來。
飯菜早就擺上來了,有魚有肉十分的豐盛。
除了各色菜肴之外,旁邊還堆了十幾壇的酒,有兩個小兵專門負責往酒壺里灌酒。
薛鵬剛落座,周主將就笑著沖他舉杯:“老弟你這還是頭一次來我這里,來老哥我敬你一杯。”
說話間其他人也紛紛勸薛鵬喝一杯。
宋巖一臉的憂色,他怕今天是鴻門宴,這酒水里有毒,就想阻止薛鵬。
不料薛鵬卻舉杯沖周主將示意了一下,隨后雙手端著酒杯喝了一口。
大家都盯著他的酒杯,只是他的手正好擋住了最后的動作,讓人搞不清楚他究竟喝沒喝這杯酒。
周主將也是盯著他的人,他的眼神陰惻惻的落在薛鵬放下的酒杯上,隨后笑著跟薛鵬說話,又勸他多喝幾杯。
其他人也幫著勸酒,一來二去薛鵬就喝了十幾杯了,身上也出現了一股酒氣。
周主將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就進入了正題:“我說老弟,咱們當兵的人苦著呢。一年到頭困在這兵營中,看不到老婆孩子。回頭呢,只能拿那么一點點的糧餉回去。你再看那些個文官,他們哪怕只是當個小小的縣令,這隨便貪一點都夠咱們滋潤一年的,你說是不是?”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起來。
薛鵬點點頭:“老哥說的是,這當兵的確實是最苦的。不過要是沒有咱們保家衛國,他們那些文官就是想貪也沒地方貪去,你說對吧?”
“老弟說的透徹,既然咱們都這么辛苦了,要是有能賺點小錢的機會,咱不也得樂開花了?”周主將就如同一條在伺機捕食的毒蛇,逐漸進入正題。
薛鵬沒有說話,只是別有深意的看向他。
周主將心中暗罵這姓薛的揣著明白裝糊涂。臉上卻笑著說道:“老弟自從來到京畿大營,老哥我冷眼旁觀多日,覺得跟老弟很是投脾氣。今個老哥我也不隱瞞了,前個老弟在余統領面前提到了那個各營的人數跟名冊對不上的事情。”
“哦,老哥說的是這件事情,余統領正命小弟負責調查。”薛鵬也還笑著說。
周主將舔著臉跟他說:“事到如今我也不瞞老弟,這就是哥幾個想到的一個生財之道。咱們京畿大營幾年也打不了打仗,以前最多是應付太上皇時那幾個皇子逼宮,像咱們這種叫太平兵。咱這太平兵上不了戰場,也撈不到軍功戰利品,索性就剩下這一點來錢的道了。咱也貪的不多,還請兄弟高抬貴手啊哈哈哈……”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著說,還有的人直接當著薛鵬的面吐起了苦水來。
薛鵬的神情依然沒有變化,嘴邊還掛著笑容:“老哥說的是,可是要是這營里的主將們都這么做,回頭皇上要用咱們的京畿大營的時候,別要一百人,只能去十個人吧。”
“那不能,那當然不能。”周主將連連說笑。
旁邊三營的李主將性子急,早就看不慣周主將跟薛鵬繞來繞去。
他一拍桌子:“薛副統領,咱們今天聯合起來請你來赴宴就為了這一件事,請你不要繼續調查這吃空餉的事情了。只要你答應了,咱們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你要是不答應的話……”
“哦,我要是不答應的話又如何?”薛鵬看了他一眼,隨即把玩起剛才拿在手上的筷子,眼神中似乎帶著幾分不屑。
李主將被激怒了:“你要是不答應,今天就別想走出這個門。”
“就憑你們可以攔得住我嗎?我自信羅羌的王庭都能來去自如,又怎么會怕你們這幾個烏合之眾!”薛鵬說完這話的時候手上猛地一動,那兩根筷子就被擲了出去,正好插到李主將的手背上。
“啊!”李主將完全沒想到薛鵬會先出手,一時沒有防備,手一下子被釘在桌子上。
其他人一陣嘩然,他們以為薛鵬長得好看,這一個多月來也沒看到有什么出格的舉動,想來脾氣不錯。
他們完全沒有想到,這位說出手就出手一點都沒客氣。
周主將皺眉說道:“薛老弟你這是做什么,李主將就是說話難聽一些,他的資歷可算是你的前輩。”
“本將軍想做就做了,用不著別人說什么。我只認那些在沙場上廝殺多年立抗外敵的將軍為前輩,這種只知道在后面貪財的鼠輩何時成了我的前輩了?”
薛鵬兩輩子為將,最恨的就是軍中的貪腐,要知道可能這些人多貪了一兩銀子,前線的士兵就要多傷亡一個人。
“如此不尊重前輩的豎子今天就別離開這里了。”一直沒怎么開口的一營霍主將說話了。
別看他甚少言語,今天這里面的人都以他馬首是瞻。
可以說周主將只是擺在明面上的,實際上發話的人是霍主將。
既然霍主將發話了,除了手受傷被釘在桌子上動彈不得的李主將之外,其他人一下子都拿出兵器把薛鵬和宋巖團團圍在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