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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煦微笑著搖搖頭,待到她不再咳嗽才進入正殿。
偏殿傳來規律的木魚聲。
女孩什么也看不見,只能靠味覺的判斷問道:“這里……是一座新廟么?”
她只記得之前去過的那間寺院,床褥舒適飯菜可口,她希望能回去。
“我來帶你找你的姨母,今后你和她一起住在這里。”劉煦溫言道。
女孩雖仍十分瑟縮緊張,但似乎這幾日接連遇到的人都十分和善,讓她稍稍緩解不安的情緒,縱然此刻不知要被待到何處去,但這里足夠溫暖已是讓她開始漸漸好奇。
中宮偏殿原本用作書房,如今里面一應書案、書柜、寶格與高椅全都搬走,只有一個佛龕,以及放在正中的巨大的青銅鼎爐,里面冒出濃郁的青灰色煙塵,仿佛是人世煩惱所焚燒后的殘余,繚亂濃烈,上升又沉了下去。
尹毓華跪在佛龕前的蒲團上,一手捻著長長的烏木佛珠,一手輕敲木魚,她裝束全然無有皇后的尊貴,青衫素裙無有釵環,只一玉簪將半白的發絲束在腦后。
她對有人入內似乎全然不覺,口中念念有詞背誦著經文,女孩因五感缺一,故而聽覺要較常人更發達一些,側耳半晌后對劉煦說道:“伯伯,有人在念經,和寺廟里主持念得不大一樣。”
“誰在那里。”
尹毓容停止擊敲木魚,卻并未轉身。
“是朕。”
劉煦自己都聽出自己聲音里的疲憊,可他看了看一臉茫然又有些畏懼的女孩,還是努力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氣道,“皇后,朕來看看你。”
尹毓華沉默許久后道:“參見陛下。”可她并未起身轉身,只是仰望著佛龕里的觀音玉像。
她并不想見到自己,劉煦早就再清楚不過,他也并非一定要來,可女兒總要去見見母親,而尹毓華也還是他的皇后。
中宮對他來說有時比朝堂更加壓抑。
但不管怎樣,他還是要完成這個心愿。
“朕帶來一個人要你見見。”
“公主殿下學業繁苦,要她有時間便多多歇息吧。”尹毓華提及女兒卻連乳名都沒有叫。
“不是咱們的女兒。”劉煦說道,“是你最后的家人。”
尹毓華聽到此話豁然起身,轉過頭來,她看見了劉煦,與一個將小小身體一大半都縮在劉煦身后的僧袍女孩。
“她是……”尹毓華似乎猜到了,可卻不敢不說出口,眼淚順著她已有皺紋的臉頰蜿蜒而落。
“她是你妹妹的女兒。”劉煦嘆息道。
這樣的重逢怎會不讓他凄愴,可這已是他能給的最好結果。
尹毓華捂住嘴,難以置信搖搖頭,旋即兩步上前,用顫抖的手去觸摸女孩的臉頰,她似乎想從這張臉上尋找一些相似,可只覺得眉眼有些像但又不像,臉型似乎是比妹妹的瓜子臉要圓長一些……仿佛不那么確鑿的相似。然而再仔細端詳下去,醍醐的震撼自心底驟然涌出,她呆呆愣住,終于意識到這個孩子其實長得更像她一些……
她蜷跪在地摟住女孩涕泣良久,才緩緩仰視劉煦顫聲道:“她的父親是……是……”
“她的父親已經死了。”劉煦的回答是帝王之姿該有的冷漠,與之前的和緩南轅北轍,“你如果想讓她安穩后半生,就除我之外永遠別提她的身世。”
他的語氣讓女孩身上一抖,尹毓華仿佛是害怕劉煦傷害孩子,將女孩趕緊牢牢擁入懷中。
而劉煦也覺得方才自己的語氣太過生硬,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靜下來后以盡量柔和的語氣說道:“朕對外的說辭是,此女頗有佛緣,與你生辰相合。你在宮中一心向佛為國泰民安祈福求禱,于是朕命人將她領入宮中陪伴在你左右修習佛法……她的法號你自己來取吧……這已是最后的轉圜了……毓華,朕有不得已為之,你也有為人親則義難論的悲哀,就讓咱們……都緩一緩各自的委屈,為了阿辰,也為了這個女孩……下半輩子總要繼續的。”
尹毓華只是抱著女孩愀然而默,劉煦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可他已是疲倦至極,只想逃離這里,于是他說道:“朕已吩咐人送來些她這個年紀女孩用得上的東西,還有準備了新的寢具等物,一會兒會有人送來,今后一天的餐食,你還是陪孩子吃得豐盛一些,朕也吩咐了御膳房……好好保重。”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可一聲尖叫卻使沒來得及邁出的腳頓住,劉煦趕忙回頭,只見尹毓華驚恐地望著女孩,不停地拿手在她面前晃動。
然而女孩卻無動于衷,剛才的叫聲讓她害怕,她拼命將耳朵側向一旁,努力想要分辨出其他的聲音,而身體則一直在扭動掙扎,想要擺脫尹毓華牢牢扣住她肩膀的另外一只手。
“她……她怎么回事?”尹毓華驚恐地看向劉煦。
劉煦輕聲道:“她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你好好照顧她吧……”
尹毓華聽后再難自抑,痛哭猶如悲鳴一般尖銳。
女孩則受驚大喊:“伯伯!伯伯救我!”
劉煦聽到她呼喚自己,心疼之余回過身來去攙扶尹毓華,順勢拉住女孩:“不要嚇到孩子……”
然而他的話并沒有安撫到尹毓華,他的皇后曾在得知父兄死罪與母親與妹妹的死訊時,都只是掩面痛哭不發一言,可孩子的盲眼卻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猛地起身揪住劉煦的衣襟,似瘋似怒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讓她瞎了!她已經沒了一切了,她能對你的江山天下有什么威脅?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對她!她只是個孤女啊!”
劉煦從沒見過這樣的尹毓華,他一時駭然,可很快便自心底蔓生出悲哀的疲倦,他無力應對尹毓華的追問,只輕聲道:“朕沒有……她是雪盲癥,是因為在朔州……”他言及至此猛地頓住,忽然意識到,讓這個孩子生在朔州的,也正是自己。
可是,他并不知道尹毓容懷有身孕,也并不知道一切……他曾經以為九五之尊可以像父皇一樣仿佛無所不知,可此時此刻,劉煦卻只覺深深的無力。
尹毓華的哭泣猶如利刃,密集得在偏殿里舞動,逼得劉煦進退維谷,她拉扯著劉煦不肯松開,劉煦用力攫住她的手,希望能得以喘息,但是這次尹毓華一反常態,崩潰邊緣致使她用盡渾身力氣,妄圖從劉煦身上得到不存在的答案,劉煦沒有任何辦法,他只能用蠻力將她推開。
尹毓華被這樣用力一推站立不穩,重重跌倒,頭卻迎面撞上了偏殿室內正中擺放的巨大古鼎。
震顫的響動也讓劉煦驚慌失措,他趕忙跑過去將尹毓華扶靠而坐,只見觸目驚心的鮮紅從額頭汩汩自她枯槁的面容上流下。
劉煦拿自己的袖子去按住傷口,唯有微弱的抽泣和呻吟告訴他尹毓華還活著,沒有暈厥也沒有死亡。
他試圖安慰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么慌亂道:“朕會找太醫來給她診治,既然是后天患病,或許也有希望也說不準……毓華,你不要……不要難過。”
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安慰自己那個與自己同樣擁有悲傷過往的新婚太子妃。
時光荏苒,為什么會變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