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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駕回鑾,帝京亦是聞風而動。
一時之間此次秋獵的風波隨言語之風飄然入戶,再加上皇帝大張旗鼓地賞賜,卓思衡剛到家就被堆滿院子的箱子嚇了一跳。
各個能裝進去一個大活人的實木箱子上都帖了宗正寺封條,上書御賜內帑敕賞翰林院侍詔卓思衡,整整齊齊碼放十個。
他們家還沒這么闊過。
還有一些箱子和禮物則沒有封條,慧衡正在同悉衡清點,見卓思衡回來,二人歡喜又焦急,奔至近前查看他是不是還好好的。
“你們也知道了?”卓思衡驚訝信息的傳播速度。
“從昨天起就不停有人來送禮?!毕ず庋院喴赓W,“都說大哥立下不世大功,日后生涯坦順來日可期?!?
卓思衡無奈笑著搖搖頭,心想這些人怎么這么著急,怕是都不知道自己要被皇帝扔出帝京,這送的財物又不好要回去,當心后悔死了。
慧衡一直在問他身體如何,是否受傷,此時見卓思衡表情微妙,忙道:“大哥不必煩憂,我只留下了之前便與咱們家有交情的禮單,其余一概退回,只說哥哥尚未歸來,我們做弟妹的不敢擅專。”
卓思衡展顏一笑道:“你做事我哪個不放心了,我自己也做不到更好了。”
“還有皇宮的賞賜?!毕ず獬簝瓤慈?,倒沒有一點高興的神情。
“還挺多的……”卓思衡自己也沒想到皇帝居然出手如此大方,糟糕,怕是要給他派到哪個山窮水盡的多事之秋地方上去吧?
可他再一想,自己起初聞聽要外放時最擔心的就是家人在帝京的經濟來源不夠穩定,眼看這些賞賜,他就算因公殉職,家里人大概也夠個十年花銷。
皇上……還挺體貼。
“你們還沒清點?”卓思衡自嘲一番后見封條都還是原樣,于是轉身問道。
慧衡沉下臉來,少有的不那么端莊了一回道:“這些是哥哥的賣命錢,未見哥哥平安歸來,妹妹不愿拆看?!?
卓思衡心中是溫暖的,嘴上卻還是溫言提醒道:“人人做官都是如此,不許這樣往刁鉆了想,對自己心境也沒好處的?!?
慧衡乖乖點頭,悉衡倒是在一旁若有所思半晌,忽然開口:“大哥,來人說你是為保太子才身陷險境,他們雖未明說,話里話外的意思卻是你已然是太子的近臣了?!?
卓思衡心里罵得飛起,心想哪來的好事之徒,不知道他們卓家的孩子各個都有太子東宮導致的家破人亡創傷后應激障礙嗎?他還沒回家這些人就拿關鍵詞跑來嚇唬他弟妹,安得什么心?
“別有用心之人將捕風捉影之事說得越確鑿,要么是為攀附給自己架梯,要么是高聲起論試探虛實,或者是欲抑先揚捧殺聲勢,只要分辨得清,便無需庸人自擾?!弊克己庥X得這是個很好的教育契機,于是又道,“佟府也送東西來了吧?他們的來人是如何說又送了怎樣的東西呢?”
慧衡過目不忘,也不用翻簿冊就直接答道:“佟大哥送了好些名貴藥材和溫補的食物,蘭萱姐姐說讓大哥回來后好好養傷,藥用完了家里還有。勇鄉伯府也送東西來了?!?
這個卓思衡倒沒想到,大概是趙霆安給家里遞了消息吧。
慧衡讓開身后,給卓思衡指看勇鄉伯府的禮物——一個巨大的木桶。
干嘛?給他家腌酸菜用?季節好像確實剛好合適。
“勇鄉伯夫人說,他們家男丁世代都在軍中效力,若有傷筋動骨,便在樟子松木桶里藥浴浸泡,強身健體恢復極快,他們家特意著專用的箍桶匠給趕工做了一個送來,又拿來了一個藥浴方子兼幾包已配好的藥,讓你務必試試?!边@禮物似乎也送至慧衡的心坎里,她介紹時聲音都柔和好多。
趙霆安看著粗野不羈但還挺細心的,怎么也得陪他把那頓酒喝了才好。
卓思衡收集夠了論證條數,欣然點頭道:“所以,真心與你相交之人所關切的并不是你可能載他們一道的飛黃騰達,而是你這個人以及多年來的情誼。這與之前那些人便是最大不同了。”
慧衡悉衡醍醐灌頂受教于心,頓覺心胸開闊許多,便和卓思衡一道打開那十個御賜的木箱——里面金銀錦緞目不暇接,甚至還有一些玉石器皿。
完了,卓思衡單看著這百兩黃金絕望地想,這下注定要被送到天涯海角,怕是挨著羈縻州和土司作伴去了。
如此眼熱的賞賜,慧衡和悉衡也沒有喜色,對視一眼,俱是疑慮和不安,但看卓思衡也是沉思的表情,最終兩人什么都沒問。
算了,卓思衡想得很開,這就當是他外出給皇帝砍人的安家費,收了錢他就得辦事。
在這之后便是奉旨養傷,來探望的人自是絡繹不絕,而慧衡回絕得更是干凈利落:圣旨在身,家兄傷重,不宜見客。
畢竟太醫都來過兩回,說他腰上那處外傷是挺重的,該少站著多臥著。
慈衡自外歸來,才得知兄長受傷之事,怒罵全體十萬禁軍沒一個頂用,都是飯桶廢物,好死不死一個太子讓文官保護,他們皇家的飯吃到狗肚子里了?她罵得痛快,沒注意自己長姐在身后聽了個遍,因臟字連篇被罰抄《言戒》十遍。不過似乎這番話說得很得慧衡心意,慈衡也就寫了一遍,她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允許妹妹光天化日下偷懶,甚至還親自下廚做了好些妹妹愛吃的菜以資鼓勵。
仿佛在說罵得漂亮。
自家弟妹的心思卓思衡怎么會不知道?他們才不在乎什么封賞什么虛榮,只想要卓思衡平平安安,這當然也是卓思衡自己的心愿,不管皇上如何安排,他都會竭盡全力力保家人安寧。
只要他們一家齊心,事情就未必有那么糟糕。
被傳旨入宮那天,卓思衡調整心態準備好了英勇就義的覺悟面圣。
皇上永遠那么親切隨和,見面就問他修養得如何?身體好了沒?賞賜得東西喜歡不喜歡?
卓思衡一一回答,其實拋開他對皇帝本性的洞悉,單純論福利,這位皇上還算是大方慷慨的,只是多少眼下的福利有點透支未來命運的意味。
領導的關心時間很快結束,進入正題也不需要彎繞,天章殿今天掛起了幅兩人高的輿圖,氣勢磅礴徐徐展開,從南到北,繪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噬厦鎸泩D抬頭望北,仿佛長輩垂詢一般慈愛問道:“云山自幼在北方長大,有否去過其他州郡?”
皇上對卓思衡的稱呼是在救了太子后升級的。
這幅《江山勝概全輿圖》有個更大的版本,要鋪在崇政殿地面才能完全展開,極少示人,尋?;噬现豢催@個縮略的,但也夠用。順著皇上的目光游弋,卓思衡知道自己的去處即將揭曉,他顯得格外隨遇而安,自若回答:“自朔州至帝京趕考時沿運河去了好些州府,可是都未逗留,未曾領略我朝山水之壯美疆域之遼闊,微臣一直深以為憾。”
皇上點頭道:“由北至南運河這一路大多城鎮,繁華有余天然不足,倒是自江南府再朝南去,山川秀嶂險多而麗,水道叢密自有奇境啊……”
卓思衡心想那么遠皇上您也沒去過啊,說得好像自己爬過那里的山游過那里的水似的。不過好像皇上話里話外的意思是屬意他去嶺南,那他人生的地理跨度還是蠻大的……
其實卓思衡已然做好去最偏遠地帶的準備,因此皇帝說出來意圖時,他倒并不慌張也不訝異,容色自若道:“微臣未嘗得見,愿有生之年得以觀之?!?
皇上低頭笑了笑,回身看他,似是安慰的語氣道:“嶺南路遠,美矣險矣,云山你要是去了,家里的弟妹豈不是要日夜牽掛?”
皇上,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幽默?。?
卓思衡心中腹誹,表現卻很誠摯,演技爐火純青,一丁點不耐都沒流露,只平靜地站在原地,等待皇上的具體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