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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背弓是軍用硬弓,射程遠穩(wěn)定性強,若是單獨一只野獸,卓思衡相信自己可以應付。他張弓搭箭站在火堆前,他們后面是石臺巖縫之間,選擇這個位置歇息可以避免遇襲時腹背受敵,但仍有三個方向需要戒備。
忽然,太子慘白著臉,直向面前,他牢記卓思衡的警告,喉嚨里沒發(fā)出半點聲音,可表情卻恐懼至極。
卓思衡余光看去,只見兩團幽綠熒光自矮灌木中時隱時現(xiàn)。
幾乎瞬間,箭矢破空聲凌厲短促,純無雜音,只聽嗤一聲后,嗚咽哀鳴令人毛骨悚然,自那灌木里竟踉蹌出來一只牛犢大小的野狼,額頭雙目之間正中一箭,此箭力道之大,命中后竟只余一截隼尾箭羽在外。
卓思衡仍保持開弓姿態(tài),手肩與視線平行,身背筆直如松,唯有大拇指蜷曲搭弦。太子和公主看得呆住,這箭術分明不輸禁軍銳卒,可怎么他們的卓大哥只是個翰林院從七品侍詔?
文官現(xiàn)在的選拔標準都這么嚴格的嗎?
危險解除,太子終于松了口氣,他正想開口,卻見卓思衡臉上仍是極為少見的嚴肅和戒備,又自箭囊當中抽取一支搭弓壓弦,此次他瞄準的朝向是相反一側。
不只是一只狼。
山洪毀掉野獸巢穴,群狼無處避棲,饑腸轆轆夜晚覓食,即便畏懼火光,也還是選擇迎難而上,方才那聲嗚咽分明是提醒同伴小心危險。
那只狼,只是先鋒哨探。
朔州森林里豺狼少,虎豹多,卓思衡只在一次趕冬荒隨呼延老爺子南下時在與衛(wèi)州交接地的深山老林邊緣遇過一次狼群,老爺子告訴他,身邊若是沒有火,遇到狼群唯有死路一條,但若能守住篝火,便有勝算。
“填柴。”
凄清冷夜,卓思衡的聲音聽起來如碎帛裂冰,卻異常冷靜,比溫柔言語更能安撫人心。兩個孩子聽罷,立即往火里加上卓思衡已經(jīng)磨好的松枝。
火光立刻大了許多。
似乎幽幽的綠影也在后退。
狼群不會在白天捕獵,不出一會兒就會破曉,只要守住黎明前后的夜幕,此劫便可平安度過。
卓思衡額頭已被汗珠濡濕,他死死盯著四周的漆黑,不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黑夜仿佛已被危險填滿,一聲草葉的震顫都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危機,卓思衡只剩八支箭,他沒有資本貿(mào)然出手。
忽然,自青山公主右前側竄出一只巨大黑影,速度之快令人目光都快追不上了,卓思衡橫身一步,已張滿的硬弓發(fā)出清脆迸響,箭矢自狼的右頸部入左邊出,慣性將狼身甩出老遠,冒著熱氣的狼血濺在劉婉外裙上,她牢牢捂住自己的嘴,竭盡全力不發(fā)出聲音,太子一把抱住妹妹,盡管他自己的手也在劇烈顫抖。
幾乎同時,自左側也跳躥出一只體型略小些的狼,這只速度更快,左右前腿先后著地轉換方向,但畢竟狼是怕火的,它竭力避開火光熾盛之處,越走越右,這給了卓思衡瞄準的規(guī)律,他看準下一個點位,預判撒弓,羽箭不偏不倚正中狼背貫穿脊骨,仿佛是將狼攔腰截斷釘在地上。
太子直到那只狼徹底不動才敢睜眼,圈護妹妹的手始終未有半點游弋。卓思衡看在眼里,朝他贊許點頭,順勢再往火堆后退一步,直到后背都能感覺到灼灼的熱量。
離火越近,狼群逡巡的距離越遠,他們的試探均告失敗,卻仍不肯丟掉這幾乎到口的一餐。
狼是集體作戰(zhàn)最具紀律性和戰(zhàn)略性的生物,這次突襲是三只同時出擊,它們意圖明顯:以一只狼的代價牽制敵方有生力量,其余同類則協(xié)同攻擊沒有威脅性人類。于是三只中有一只是吸引卓思衡火力的誘敵疑兵,另兩只則直撲劉煦劉婉!
“靠近火!蹲下!”卓思衡大喊。
——同時輪指連發(fā)兩箭!
兩只狼一個左眼一個右眼中箭幾乎同時應聲倒地,而目標是卓思衡那只狼卻沖到了他的面前。
“小心!”太子大喊提醒。
卓思衡就地一滾,右側噴薄來腥臭的惡風,他與惡狼已近在咫尺!
下一秒,卓思衡半跪在地以懷中抱月的姿勢迅速射發(fā)一箭,因距離極近,勢大力沉,將落在他原來所站位置的那只狼摜出好遠,血跡滾出一條斷續(xù)的猩紅。
不知是填過柴火后照明光亮范圍變大還是天在漸漸變亮,太子覺得自己的視野好了很多,看清了那只死狼竟然是箭入口腔而斃命!
箭,還有三支。
卓思衡深吸一口氣,他不知道還有多少只狼,箭一旦用盡,他們的死期便將宣判。
在這時,終于,頭狼出現(xiàn)了。
它比尋常的狼要大上許多,緩緩自遠處亮著幽綠的熒眼,保持安全的距離直面卓思衡,仿佛想要看清對手的長相一般,隨即昂頭長嘯,似在宣布發(fā)起黎明前的總攻。
不好!
“拿火把!”卓思衡大喊道。
兩個孩子慌亂之中仍保持著聽話的乖順,他們自火堆中扒出兩個較粗的樹枝握在手上,顫抖的后背緊緊挨著,此時在往他們處聚集的幾個縹緲鬼火一樣的眼睛看見火光后都靜止后退,不敢再朝前一步。
對峙,等待,時間對他們來說是有利的。
卓思衡盯著狼群頭領綠中帶著一絲熒金的眼睛,背對兩個孩子,平靜地對太子說道:“太子殿下,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情,可以有勞你照顧一下我的家人嗎?”
卓思衡用最平靜的聲音說出最可怕的話,太子聞言身體和內心幾乎就要垮塌,差點忘記呼吸……可是,他如果此時軟弱,又怎么對得起昨夜剖心置腹的徹夜長談和此時救命恩人的鄭重托付?
一瞬間,太子忽然意識到如果要成為卓大哥這樣的人,此時此刻要做的承諾,就是扛起擔當必須邁出的第一步。
于是太子也鄭重回答:“卓……大哥,我以儲君之名發(fā)誓,有我一日,必會護卓家一世。”似乎他覺得還不夠重,又嚴正道,“海岳尚可傾,吐諾終不移。”
“我相信太子殿下。”
卓思衡點頭,卻并不回頭,只留給太子和公主一個決絕的背影和清風朗月般柔和的話語。
短暫沉默之后,他率先出箭!
頭狼似沒有想到對方竟不死守而是主動出擊,驚駭之余蹦出老遠,隨著他撤開幾步,其他綠影也往后退去,只是那支箭卻落了空。
卓思衡本就不打算一擊即中,逼退頭狼最為緊要,而后他匆匆回身自火堆拔出一枝燃燒松柴,向空中猛地一擲,猩紅光輝在已不那么黑的天空下劃出一道鮮妍弧光,照亮原本盲區(qū)的視野,卓思衡終于能看清頭狼身后一段距離內的環(huán)境,此時手中一箭已是張弓滿弦,呼吸間迸出——瞄準的卻不是頭狼所在!
頭狼沒想到自己藏身之地居然一覽無余,饒是它走過血雨腥風,在面對這一冷箭時也略顯倉皇,它似乎感到我方制勝時辰已經(jīng)因為方才的對峙而錯過,然而心有不甘,怎么都不肯就此認輸,那支神出鬼沒的箭又逼得它不得不再朝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