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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道寬闊,官員們三三兩兩各走各的,卓思衡走在曾大人身后,努力不去看高永清的背影。
“咱們做臣子的,不單單要向書本里的圣賢求學,也得看其他活著的圣賢而有所獲益。”曾大人慢悠悠的聲音同他的步調一樣,“比如今日,你我就該向圣上學習何為不疾不徐何為當放則放。”
卓思衡明白曾大人教訓自己的意思,低頭道:“是,下官受教。”
“你心中有話,并非不當說之話,到當說之時再講出來罷。”
“是。”
他們繼續沉默著朝前走,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和呼喊聲。
“曾大人,卓侍詔,留步!”
二人回頭,竟是皇上身邊的薛公公快步走來。
“二位慢走一步,皇上有請卓侍詔前往天章殿。”薛公公朝曾大人見禮后說道。
“翰林院的差事你回來再議,先去吧,莫要陛下久等。”曾大人看著卓思衡說完卻沒有立即轉身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看向他。
卓思衡明白曾大人目光的意思,正是在說:是時候了。
第40章
折回再見皇帝,他的表情和最后散議時的寬惠悲憫宛若兩人,一雙眼眸古井無波,低著頭專注地以筆蘸墨,卓思衡行禮參見后皇上一言不發,只點過頭讓他起身。
書案擺滿奏章,皇上握著朱批的筆許久,最后也沒落下。
卓思衡也沒說話。
看得出皇上心煩,但他卻心思清明異常冷靜,甚至已經猜到皇上會如何開口。
“卓思衡,我聽人說你昨天去了高永清府上吃了閉門羹?”皇上面色沉靜,不像質問倒像是好奇。
不出卓思衡所料。
“是。臣去拜見高伯父,然而倉促得知伯父已于五年前過世。”
“你父親和高本固是同榜,更是好友至交,遭遇也都艱難,只是如今高永清的日子也好過不到哪去。”皇上嘆口氣后,低頭笑了笑,“他不念少年故交情誼是他不好,你別放在心上,他就是這么個脾氣,犯起耿直狷介的勁頭連朕都是頂撞不誤的。”
看來高永清把什么都告訴皇上,卓思衡心里有了底,恭敬嚴正道:“臣父教導,患難之交不可泯,但若為國事,身亦可拋,無所顧忌。臣能理解高永清,也欽佩他,必然不會放在心上。若是臣父健在,也會欣慰故交之子有此孤臣之心。”
“不是孤臣也不敢上這樣的書,你能拋開面子看待此事,也是公明允德之臣。”
皇上的高帽子從來不是白架的,卓思衡猜到后面的問題了。
“方才兩方所言你已都聽見了,那么你是怎么看待這件事的?”
卓思衡緩緩行禮道:“臣在陛下左右侍詔一年有余,資政尚淺,但也曾耳濡目染日見陛下處事。但凡地方上奏彈劾,陛下必多番垂詢其余當地官吏,多方求證,若是大案,陛下則欽點督察院官吏前往地方督辦。所以臣想此事牽扯甚廣,許多證據均在地方,當實地取證,方能驗聽參詳。”
他要是只憑借自己目前所知的信息下論斷,實在有失公允,幫唐家感覺像在借機向士族權貴示好,又好像報復高永清的閉門不見;幫高永清則更像暗中早有勾連刻意作戲,倒給永清賢弟添麻煩。不如做最正直的回應,本來這種大事就是要啟動專項調查的。
看著皇上如雪后初霽的神情,卓思衡也明白他在朝上就想好的答案不偏不倚剛剛好,再聯系方才曾大人的言語,他心中微動,心想這不就是曾大人說得“該向圣上學習”?他言語之間的論據出自對皇上日常政治行為的觀察總結,原來曾大人的意思就是讓他拿皇上做例子來回復皇上。
皇上飲茶幾口,語氣也松弛下來:“的確,茲事體大,還是要再查訪后方能定奪。巡檢的人選朕再斟酌,不過有個事情卻是該要你去做的。”
……
弘文館。
皇上讓卓思衡去查找些前幾代實錄里類似案件的圣斷量裁,并說不必一冊冊拿來,準許他這幾日在弘文館進讀,整理成編,再遞交自己鑒觀。
于是卓思衡這幾天在風口浪尖的差事都免去了,倒得了個看起來有關、實際卻不疼不癢的活,也不知是皇帝有意讓他退避,還是不想他退避得太徹底。
卓思衡經過和皇上雙人對談的一番考驗已是過去一關,但不知后續如何,仍然顯得心事重重。
他每天入宮就埋頭進弘文館,也不多問其他,整理自太祖至景宗期間各州監察彈劾本州知州與長史的案宗和皇帝實錄里記載的言語裁斷。
外面風口浪尖上人腦袋吵成狗腦袋,他這里卻春和日麗萬物祥靜,每日以書卷為伴,就是需要摘錄謄寫的內容太多,經常晚上要回家加班。
這一天午后,卓思衡在弘文館伏案已久,高恭望光茶就給添續了五次,卓思衡又飲完一盞后,揉揉酸疼的手腕,見四周無人,料想下午也到了弘文館最忙的時候,也不去催人來,便自己動手去填水,出去回來的功夫,館內卻多了一個人在翻閱查找。
烏云發髻只飾以素綢珠簪,如此從儉卻仍難掩天人之姿,不是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羅元珠羅女史又是誰?
羅元珠見他率先禮讓,也施施然行禮。
卓思衡看自己書案上一摞摞卷宗,心想別又拿了人家要看的書,他還得抄半天,先讓別人看完再說,于是笑道:“這些實錄卷宗里羅女史若是有用,便先拿去看,我還要慢慢抄錄。”
羅元珠卻螓首微搖:“只是找些太祖朝的舊檔用作教例。”
卓思衡覺得羅元珠有自己當年高中班主任帶高考班備課那種嚴謹勁兒,心中敬佩油然而生,也不再打擾她查資料,朝座位走去。此時卻有春風乍起,卓思衡書案上沒被鎮紙壓住的幾頁手抄當即紛紛揚起復又落地,羅元珠拾起一頁,目光略掃后遞還給卓思衡。
“我于苑內亦讀過您省試與殿試的文章,敬服卓侍詔深通前四史,信手拈來盡是個中掌故。”羅元珠眼眸不閃,語調微微頓住后再道,“想來卓侍詔博學,其余史書也當是自有熟讀遍覽,在下冒昧,不知卓侍詔對《晉書》可有鉆研?”
“讀過,但說是鉆研還談不上。”卓衍讓他看前四史最多,里面的片段好些倒背如流,但后世的史書便達不到這個程度了。再加上從前家里沒那么多錢買書,好些后來史書都是他有了俸祿后補看的。
羅元珠以手執卷背于身后,清麗面龐上的笑容從容淡泊:“那卓侍詔必然記得《晉書》當中‘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故事。”
卓思衡當然知道。
東晉司馬睿一朝,王敦作亂,與他同屬瑯琊王氏的堂弟王導彼時正任朝中要職,聽聞劉隗建議司馬睿誅滅王氏,于是王導率領全族跪于司馬睿殿前告罪。時任尚書左仆射周顗是王導的密友,二人關系親厚,哭跪的王導見周顗奉詔見君,高呼求救請周顗替自己族人求情,周顗不語徑直入內。君臣敘話完畢,司馬睿賜酒,周顗醉出,王導復又苦求,周顗不答,卻和左右發出醉后狂言,說要為國盡殺賊寇。王導見他絲毫不顧念往日友情,心中無限憤恨悲涼。
后來王敦殺入健康,自然不會對自己堂弟下手,而像周顗這種忠于司馬睿的大臣則被他抓了起來。王敦問堂弟王導該如何處置周顗,想到當日殿外跪求的心寒和已消弭的友情,王導選擇沉默不語。但沉默亦是一種表態。
王敦下令殺了周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