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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開拔吧,別誤了到車馬驛過夜的時辰,如今日頭落得可快了。”朱通眼中亦是晶瑩,拉過三個卓家小的,又塞給卓思衡一個布包道,“這是聽說你今天出發,里正和其他鄉親讓我給你帶上的東西,都是些吃得用的,窮家富路,在外面闖蕩不嫌東西多,還有你嬸子給你趕出來兩套厚實袍子,用你五叔衣服改的,別嫌棄舊,舊衣穿著才舒適!還有,你弟弟說得對,你那個好脾氣,在外面多長幾個心眼準沒錯。”
其他幾個來送的鄉里人念及這些年卓衍的恩與卓思衡的好,也都準備了些路上吃的干糧,卓思衡重新跳下來,大禮鄭重謝過鄉親,才重新回到爬犁上。
“我給你的東西都放爬犁上了。”呼延叟重重拍了拍卓思衡的肩,“好小子!要爭氣!”
說完他便催促車馬夫勿要耽誤時辰,趕緊出發。
雪地上緩緩出現兩道深深痕跡,卓思衡不住回首,可想看的人卻越來越小,直至消失在視線里。
他站直身子,卻最終只看見聯排的雪樹與封凍的溪流,再朝遠走,熟悉的景色便都一應消失。
卓思衡跌坐下來,分離懸念之痛與追逐求道之心快將他撕成兩半。
許是流淚久了,他在雪爬犁上蓋著氈毯就睡著了,醒來時已到車馬驛,住了一夜,便動身前往寧朔城換乘官驛馬車走官道。
不同于上次去寧朔,冬天道路難行,一天的路途得化作兩天,車馬夫安慰他不用著急,換了官道后就算花十天半個月穿過整個衛州到寧興府,時間是肯定趕得上。
其實卓思衡并不著急,他曾認真算過時間,此時尚在九月中旬,寧興府本府解試定了十一月上旬,將近兩個月時間從朔州至北都云中時間綽綽有余,到那里甚至還有富余調整一番備考。只是就怕路途中間出什么岔子,或是在寧朔拿手續耽擱,提前預留點空間也是不打無準備之仗的關鍵。
這些要點,還是從前卓衍在時說給他的聽的,如今用上了,父親卻已不在。
此次出行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格外順利,到寧朔城后蓋印文書與辦理通關文牒都非常快,只住了一日,便又搭了寬敞溫暖的官驛馬車。卓思衡是覺得這里實在沒什么人去解試的緣故,衙門里除了閑散的官吏就只有自己一個,根本談不上辦事效率。
雖然還是秋天,但朔州已和隆冬沒有區別,出門的人十分少,驛馬車內堆了一半的貨物與郵物,余下三兩人仿佛都是走親戚的,大包小裹上了馬車便昏昏欲睡。有人看出他是科舉應試的學子,還順口祝福兩句,卓思衡也都禮貌謝過。
官驛馬車走走停停,雖然方便休息,卻也快不起來,尤其要跑些鄉里,因而到了車馬驛,卓思衡便要扯上自己那一大堆東西下車去問,接下來往哪走,若是順路正好,若是不順路,他只能在原地歇息,等待下一輛車經過,或是有私人的貨隊與馬車捎帶一程,有時等了好久都等不到人跡,便只能按照驛卒畫出的圖,一個人扛著行禮在冰天雪地,往下一處關隘徒步。
這樣等等走走,十天才出去朔州,已是比預想慢了很多。
不過好在到了衛州,氣候便不再那么嚴酷,經過的鄉屯小縣也肉眼可見的增多。到底是軍治的州府,人煙漸多關卡也多,走走停停也花去不少時間。
等到卓思衡一路風塵仆仆終于進了寧興府地界,已是十月過半秋殘冷尾。
路上聽人說,寧興府剛下第一場雪,將冷未冷,卓思衡本也想著趕快進城再花費時間修整,所以沒在路上多做停留。行路這些天他的胡子長了個絡腮,再加上身上獸皮毛絨全套的朔州過冬出門行頭,卓思衡已經好幾次被路上的關卡軍士攔住盤問,拿了文牒才放走。
而自打進寧興府,他再上官驛的馬車,上面的人都躲著他往遠了坐,還時不時拿恐懼的眼神偷偷看他。
他估計自己這幅尊榮已經是介于獵戶和山賊之間了,威懾力和從前露出個花臂加戴金鏈子的總和有得一拼,妹妹弟弟真的不用擔心他的出門安危。
說來也怪,寧興府雖然也在北方又下過雪,此時卻好像深秋,褐紅的葉子隨他的行程掉了一路,瀟颯西北風卷吹天地,秋高氣爽天朗云清,寂寥蕭條中又有清新明快的心聲。路上風疾,但冷而不寒,即便穿得太多被熱出一身汗,卓思衡還是興致勃勃流連未曾見過的明艷秋色,心情疏朗開闊,也不覺一路辛苦多艱,更想著將來必定要帶弟弟妹妹來此地賞玩一趟。
北都云中位于寧興府正心一點,西有彌陀嶺相護阻隔北地寒意,南通京寧運河捎帶來彼方富庶,而這里的城墻,比卓思衡見過的寧朔還要更高——云中城城墻皆以深灰堅巖壘砌而成,仰觀落帽,脖頸酸脹,渾然如山岳,輕松壓過寧朔土墻筑城的氣勢,給人不可欺的莊肅之感,三門依次列開,最大的一個能三車并駟穿行而過。
饒是卓思衡此時比當年入寧朔城時成熟許多,仍然被好奇心與新奇感驅使,四處瞧看,被守軍入城盤問時臉上還帶著訝然的驚艷。
不過他倒仍是保有始終的細心,發覺入城隊伍的前后有了許多書生學子模樣的人,想來都是齊聚一堂到此解試。
忽然,他有種不詳的預感,這么多人來這里考試,不會現在訂不到合適的房間了吧……
卓思衡心下一沉,也顧不上再欣賞大都市的繁華,緊趕慢趕入城,問路找到貢院附近,詢問了許多家開在這里的客店腳店,都已無了房間,他先是略有些著急,但很快有了主意,再往遠走幾條街,繼續詢問。
其實他本不想去問那些看上去就比較豪華昂貴的客店,可是如今也顧不得許多,先找到落腳點才是要緊,于是就近走入一家叫東望樓的客店內。
這處果然與之前去過的小店不同,雕梁寬廳列了至少三十幾張古樸的方桌,幾乎坐得滿滿當當,中庭一小處天井里種著棵九曲楓槭木,緋葉隨風紛紛落至堂間,觸目可及皆是富貴清雅。
此時已有閑坐的客人朝他望過來——實在是這一身裝束想不惹眼都不行。
卓思衡只是目光掃過便知這里大概自己是住不起太久的,但一路并未花銷很大,銀錢富裕,于此小小修整一晚再想他法也不失為一個主意,于是便問柜前的小二:“請問還有普通的房間么?”
小二打量他一眼,問道:“客官是……跑途的行商?”
“我是來應試的。”
他話音剛落,臨近一桌忽得爆發出一陣笑聲。
“各位兄臺,在下便說如今我朝圣主當國吏治清明,學風漸起遠達千里,你看,連不知哪個山溝里的狗熊都爬出來考科舉了。”
此人聲音極大,調門又高,說罷還肆無忌憚地大笑,整個廳堂的客人都朝此處看來,眼見如此打扮的卓思衡,也都明白了說話之人在笑什么,有些早已忍俊不禁,也有些頗為慨嘆搖頭不語。
卓思衡當然知道自己被人笑話了,可是他心中并無屈辱的感覺。
若見識過朔州風雪,便知這身衣服多暖和舒適。
還是眼界決定見識。
他暗中叮囑自己,往后去到一處新地新氣象,定要牢記,萬不能言語輕佻隨意置評不懂之俗與未見之事,免得置自己于短視之境地,養成狹隘之心性。
“這……這怕是沒客官能住的普通屋子了……”小二也十分乖覺,看得出卓思衡身家斤兩,估計出他能出的房錢實在可憐,便用比較禮貌的方式謝客,又道,“客官,咱們這里天沒那么冷,沒得捂出一身汗倒生了病,找到歇腳的地方先換了大氅吧。”
雖說是拒絕,卻也有好意,卓思衡笑著謝過小二往外走,笑聲和指點聲仍是如影隨形,他只管邁開步,聽到耳朵里也恍若不覺。
街上車馬熙攘,卓思衡站在道旁,顯得有些凄慘。
千算萬算還是耽誤了點時間,他在北都云中也沒有熟人接應,總不能睡路上吧?他抬眼四目望去,卻見此處離貢院已有一定距離,四周多出好些民居在巷道里擠擠挨挨。
他忽然有了主意,扛起自己的包裹,沖進其中一條小巷。
果然,在貢院附近的好多家宅此時都可賃閑置空屋給應試考生暫住,價格比住店要公道許多,還管飯,只是屋子大多狹窄陳舊,朝向也不好,好多都是雜物間臨時改成。但對于要住上小一個月的考生來說,卻是性價比最高的選擇了。
他選中一家離街較遠的安靜人家,那家里只有兩個老人帶著孫子在此居住,價格公道,他便交了一月的租金,將東西搬進二樓的一間窄屋,此間干凈亮堂,床榻舒適,還貼心準備了舊桌椅。
卓思衡心中慨嘆:無論哪朝哪世,學區房都是房產投資的永遠首選。
安頓之所已定,他終于脫下厚重的毛絨,打水洗了個極舒服的澡,帶著一路風塵仆仆的疲憊倒頭便睡,安然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