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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真正的卓思衡年方六歲,初到朔州幽北郡后高燒不退,大概確實是死了,不然自己怎么又在他的身體里活過來,似乎還會長期以存在于低齡孩童身體內的方式延續自己十九歲的思想和生命。
只是延續的方式非常艱苦。
姜氏夫人即便得了卓衍的首肯也仍是在哭,倒是自己到這里來后的娘親卓夫人宋良玉女士已然平靜下來,她自屋角筐簍里領出一個兩三歲大的瘦小女孩,又抱過姜氏背上纏裹在襤褸襁褓里的熟睡嬰兒。
“思衡,這以后就是你的三妹妹和四弟弟了。”
她這樣說是在安撫姜氏讓其放心,但也是對著卓思衡,仿佛希望他能立刻接受眼前的殘酷現實。
卓思衡經歷過生死穿越后已經沒什么好不能接受的了。他只是覺得自己三叔這倆孩子真是心寬勝過自己,要知道他也是在穿越后苦苦輾轉掙扎了半年才開始接受現實,達成與命運的歷史性和解,但他新的三妹妹剛才無視大人的愁云慘霧自己跳上跳下蹦進筐里傻樂,而四弟弟從進屋起便一直安睡至今。
但姜氏卻哭得幾欲昏厥,她重新抱過孩子,親了又親,又將頭埋在大嫂懷中,一時妯娌二人皆是肝腸寸斷。
卓思衡信她是真的舍不得孩子,也信她真的心中愧對父母思念家人。命運撕扯的感覺他自己也是經歷過的,總要做出選擇,接受現實。
比如穿越兩年后的此時此地,他就選擇了非常順應天時地努力活著。
夜晚,姜氏返回自己在籍的役勞營,北風沒停,屋內也沒有火,冷得一家人縮在一處。卓慧衡是卓衍二弟唯一的女兒,而慈衡妹妹和尚未取名的四弟被姜氏暫且帶回。
慧衡自幼喪母,未足三歲家中落罪,牢獄里潮惡腌臜,幼小孩童落下了病根,又隨流徙押解隊伍一路勞苦越去越北,身上的病也越來越多,好幾次都險些去了,總算在朔州安頓下來后逢兇化吉熬至五歲,如今雖也是缺醫少藥時不時咳嗽發熱,但終究已是有了可以養活的精氣神。宋良玉將小女孩抱在自己和相公卓衍之間以便取暖,握住卓思衡冰涼的小手,將剩下能找到的衣衫全蓋在兩個孩子身上,卓衍見此,便更將妻子牢牢攏入懷中。
“你家里也來了信,不如……你也隨三弟媳一道回帝京去吧……”他輕聲說道。
宋良玉掖了掖孩子的衣服,平靜道:“你還活得好好的,我走哪里去?三弟半年前去了后三弟妹苦熬著將老四養到足周歲,她比我命苦,能回去盡孝是應該的。我父母早逝,弟弟當家妹妹已嫁,這里便是我的家。我若走了只剩你和孩子,要是再遇到這么冷的北風夜,誰幫你們一起暖被窩?”
卓衍看妻子朝自己仰頭露出的笑意,一如昨日新婚燕爾初顯喜脈那日,兩人也是這般依偎,給腹中尚不知男女的骨肉絞盡腦汁想名字,甚至連幾歲讀書請怎樣的師傅找什么樣親家都想好了。
如今妻子容顏雖依舊華貌,但卻被苦辛摧殘憔悴支離已露疲態,卓衍看在眼中,心腹劇痛,還是決定開口,說道:“我家被定罪并未牽連妻族母族,你有才有貌,和離后便不是戴罪之身,若能過得好些,我與孩子都會欣慰。”
“孩子肯定是更愿意娘在身邊的!”宋良玉瞪他一眼,“你少替他胡說!”
卓衍忍淚抱緊妻子一時愴然,心中百感交集,又嘆老天賜他這樣百世修來的好姻緣,卻為何又給他全家罰下如此困苦的命運?
宋良玉伸手抹去丈夫腮邊滑落的淚滴,溫言道:“我知后日更多艱難,但我們一家以后六口人,都得好好的,今生縱然難求安穩,但過團圓日子還是可以盼上一盼。”
卓衍哽咽聲幽澀,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答了一個字:
“好。”
聽到夫妻二人完整對話的卓思衡也很想落淚,但他還在裝睡,于是必須忍住。
他真的很感謝卓衍和宋良玉夫婦,這兩年,他已然將二人當做自己真正的父母。未穿越前父母在他很小時去世,并無太深印象,自己父母緣淺,倒也活得挺好。最初剛至此處時,他心中也是百般憤懣,自己怎么就如此凄慘?足足半年時間都一副活不起的樣子,心中亦有掙扎:一面是天生天養的好奇心糾纏他,想看看這世界到底是什么樣子,自己又是怎么來的;一面是面對殘酷現實的畏懼與憎惡,他好端端穿越到一個書香門第里,還是長房長子,也不算差,偏偏一來就倒大霉,還是人力難為那種,不認命又作何想?
后來還是宋良玉勸慰卓衍的話給了他當頭一棒。
她說:“螻蛄歲三尚且偷生,人生道阻且長,總有來日。”
卓思衡細想其中道理,自己若是真的死了,那便是一無所有,然而又重活在當下,縱使各方面情況都很糟糕,卻也是一次人生的重新體驗,大不了再死一次,反正他已經死過,并不新鮮的體驗也就沒了令人畏懼的感受。
于是,他在穿越擺爛半年后開始振作,為自己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標:活下去,去體驗。
這一切都要感謝宋良玉女士,他另一個超越生命意義上的母親。
以及在擺爛期間始終照顧陪伴不曾放棄他的父親,卓衍。
依偎在父母懷中,縱使北風不息,卓思衡也還是安然入睡。
半個月后,北風更甚,天寒勝昨。
歷盡磨難,姜氏終于踏上歸家的路,留下兩個因為姓卓不能脫去罪籍的孩子養在卓衍膝下。卓衍特意為剛滿周歲的小兒起了悉衡作為名字,看到三弟這對兒女,女孩慈衡神色英氣目露率真,小兒眉眼善秀鼻額豐挺,二人一神一形都極為肖似自己平常在家中最疼愛的幼弟。而慧衡雖病弱不勝,但性柔溫雅談吐宜人,又與二弟開蒙年紀的神情模樣如出一轍。念及手足之情白發相送,便又是悲慟無盡。
朔州的幽北郡歷來是朝廷的流放地,罪人及其家眷至此后便會立即編入罪戶籍,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然后以戶為單位劃歸管理的對應役勞營,由役營管事統一安排每日的勞作,男丁采石鑿礦開山砍樹,女丁耕地舂米種麻紡績。卓思衡年僅八歲不足丁齡,便在家看護弟妹操持雜活。因役勞營的棚屋都無有坑灶,勞役的男女丁便在自己服役的處所分食自吃,留在家中的老人孩童便要每日兩食親自按時按地去領。
這個工作就交給了卓思衡。
他每天到時辰便要左手扯上慧衡,右手拽著慈衡,最后一個剛滿周歲的悉衡便用破布包了纏綁在背上,齊活,出發。
卓家四個孩子去食堂吃飯的隊伍實在壯觀,能在流放地浩浩蕩蕩湊齊這么多人口的家庭實屬少見。
卓衍與宋良玉在此也不計較什么宗族什么分支繁盛,一家人能活下去就好,于是便將二弟與三弟留下的三個孩子一并計入自己名下,只教他們管自己叫做爹娘,不必多做旁支的稱呼,況且他們也確實是將這些孩子視如己出一如思衡一般疼愛。更教思衡要做好長兄,關懷看顧弟妹。
同時,卓衍還給了卓思衡一個任務:讀書。
“即便罪臣之后不能走仕途科舉之路,讀書也能明理覺德,最末還可通暢智識陶舒心境,總歸是百利無害,你之前因家中落罪耽誤了開蒙,此地也無筆墨書本,只好咱們父子倆之間口授親傳了。”
第2章
卓思衡在現代時對語文便不是很敏感,好在他聰明,背會書學會如何答題與寫作文的通用思路,便能考出不錯的分數。學理科是他忠于自己愛好的選擇,畢竟連看課外書,他都是偏愛史前的恐龍和宇宙的奧秘,什么課外名著參考,一律背個簡介和立意。如今重學文科,雖然有個曾經殿試二甲全國第十名的考霸親爹,但也是條件所限磕磕絆絆,不過還算他腦袋靈光,前一年里他已基本學完開蒙的那幾本“三百千千”,今年開學了《聲律啟蒙》,如今倒是可以涉足訓詁這一階段的入門《爾雅》。
卓衍見兒子在如此艱苦的環境中仍能專注思讀,頗顯聰敏慧貫的資質,再加上慧衡剛剛六歲,也是冰雪聰穎,十分有家傳的讀書能耐,便又是心痛兩個孩子如今入了罪籍又是更用心相傳,平常勞役之時也大多思索今夜要講哪本書里的哪段,又要怎么去講授才能讓兒子更好理解書中玄奧。
終究二人只是聽得言傳,連個紙筆都無,卓衍怕兒子女兒光用耳朵聽學得無聊,又無所謂按照書院那般嚴苛的方式啟蒙,就時不時講些更具故事性和趣味的《左傳》、《公羊傳》和《穀梁傳》,加之解一解《龍文鞭影》中耳熟能詳的軼事典故。
這“春秋三傳”里的故事雖然據說也是科舉考試的重要考點,但其本身確實沒四書那么枯燥,對卓思衡來說更具吸引力,他在帶弟弟妹妹打飯的路上都還在回憶昨晚父親講得內容。
“許無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處之,量力而行之,相時而動,無累后人,可謂知禮矣。”……
“哥哥,你在背爹昨日講得《左傳》故事?這是講什么的啊?”慧衡五歲,她身體不好,聽課到一半就得休息好一會兒,只記性不輸卓思衡,雖不能如他一樣復述,但也能說個出處來,然而再深的便不知曉了。
卓思衡覺得弟妹都很是可愛,從來都不惱他們打斷自己思路,放柔聲音道:“就是說做人要按照自己的能力做能做的事,有些要做的事也得看好時機,不能魯莽。”
“不能無莽,無莽。”悉衡正是學會說話后最愛接茬的兩歲上下,縮在卓思衡背上跟著念,只是他咬字還不清楚,又可愛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