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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參等人方進來,聽聞此語,譚綸略帶擔憂地說道:“朝中以內閣與邊臣為一方,兵部與言官為一方,形成尖銳對立。反對派無非是認為,議和乃示弱,馬市易啟邊釁。甚至有言官誣告我等通敵,罪不容誅。言之鑿鑿,就像親眼所見一樣。”
楚昭冷笑道:“這些人謀國不成,造謠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好。”他迅速地掃過崔景深送來的折子,“此時絕對不能動搖,景深倒是翻出了武帝時的老檔案,看著天天叫囂祖宗成法不可變的腐儒還有何話可說。”因大楚立國之初,便定下非楚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的金科律令,所以言官們才跳的這般高,卻不知此一時彼一時,根本不是一回事。
經楚昭這么一提,王若谷倒是想了起來:“沒錯,當時也有封匈奴歸順者‘忠義王’、‘忠順王’的先例,想來的確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陳參卻想得更為深遠:“那些大臣兔子般的膽兒,心中擔憂害怕,原是不必理睬的。任他們跳一會兒也就罷了,左右煩不到陛下跟前。只是依我之見,朝廷的確應該對開市做一些限制,比如為了防止韃靼把鍋買回去后翻造兵器,邊貿只能出口硬度不行的低檔鐵鍋,融了也造不了兵器。火藥硝磺等嚴禁流出。至于棉花、衣服、香皂等韃靼貴族和平民都急需之物,全部放開。”說到此處,陳參略帶擔憂地看了站在楚昭旁邊的韓起一眼。
陳參精通易容術,加上韓起那頗具個人風格的戰術,難免叫他產生了懷疑。
楚昭卻不知陳參已經看破他和宿敵的奸情,拿著奏折刷刷刷地翻,統統回一句話:此事重大,邊臣最明白底細,現在邊臣說干得,愛卿遠在都城,不必多費心思,做好本職即可。
據說就這一句話,又氣得一群言官跪在空空如也的大興宮宮門外要死要活,可惜這次宮里沒皇帝,跪倒幾個沒人搭理之后,剩下的人就抹眼淚回家吃飯了。
人人都想做魏征,卻不是人人都有魏征的水平。對于這些神經病,楚昭只當個笑話聽聽,他現在有更緊要的事情待處理。
六天以后,也就是六月十九日,韃靼族首先把趙躍,張英等八名“板升”頭目一起綁了來。六月二十二日,趙全等“諸逆”從邊境押到。楚昭親自主持受俘儀式,而后趙躍被千刀萬剮,頭顱在邊界九大鎮巡回展覽,張英卻被人偷偷救了出來。
楚昭的行宮里,因為昨晚熬夜太晚,大楚的皇帝陛下還在酣睡,在他身邊,坐著一只白嫩嫩的小團子,異常專注的玩手里的魔方。
韓起坐在榻上,一只腳平放,一只腳曲起,目光飄向在床上爬來爬去的小崽子,時不時訓斥他不許打擾父皇睡覺,不許往父皇肚子上爬。
小崽子玩一會兒,又要回頭看看雙親。見兩人還在身邊,就低頭繼續玩。有時候不太放心,還要爬過去親親沉睡的懶蟲父皇,或者眷戀的用小手握住父皇的手指——上回被父皇丟與陌生人的經歷,給楚熙殿下幼小的心靈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害。
回過頭,韓起略帶不耐煩地打算部下的滔滔不絕:“那個女人,就交給你了。”
花影夫人柳素心淡淡一笑,“大汗送這么個美人給我,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保證會好好照顧她的。”
注意到床上隆起的一小坨動了動,估計是要醒了,韓起急忙給柳素心使了個顏色,房間里的聲音便漸漸小了下去。
再后來,就沒人聽過玲瓏夫人的下落了。只是貴霜帝國的軍奴營中,多了一個剃了陰陽頭,被人割掉舌頭的楚女。
禍首伏誅,天下太平。
七月二十一日,大楚隆重遣送把漢那吉返回家鄉。
故地重游地把那漢吉再不復昨日的狼狽像,一彪人馬在黑騎軍的護送下,紅袍金帶,褐冠朱旗,吹吹打打出了關。雖說略有吃軟飯的嫌疑,但把那漢吉自己卻絲毫不覺得屈辱,反而無比開心。
大楚官員到了駱駝城,拔高了聲音宣讀圣旨,末了又指著楚旭說:“這位是我天朝官人,不比尋常,著安西王好生看待,不許怠慢了他!”
把那自然連聲承諾,楚旭聞言,不由百感交集,潸然淚下。
韃靼從此算是歸附大楚,自認屬國,每年進貢馬匹。并且兩國在幽云十六州接壤之處開辟十二個集貿市場,韃靼方賣馬,大楚賣布匹、絲綢、鐵鍋、茶葉,互通有無。
元嘉初年以來盤旋在大楚邊境上空的陰霾,就此徹底消散。
第156章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一場初夏的急雨過后,號稱西北明珠的云中城美得令人心碎。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叫人舒服的涼意,原本躲雨的人三三兩兩上了街。一輛馬車從城主府中行了出來,很低調質樸的馬車,趕車的人是一個勁裝大漢,一見便知是軍隊里的人。走過看丹橋的時候,他特意停了下來,下車去買了幾個乳獅子。這樣的大漢與乳糖獅子實在不太搭調,幾個圍過來買糖的小孩子都被嚇退,哇哇叫著“人販子人販子”一哄而散。
像提著一串人頭那樣提著一串乳糖獅子遞進車廂里,然而車子還是沒動,大漢便黑著臉站回糖畫攤子跟前。
做糖畫的師傅便哆哆嗦嗦按指示畫了一副糖畫。
躬身把糖畫遞過去,為了防止糖畫沾到車簾上,車里便伸出一雙白如玉石的手。
這是一雙難描難畫的手,在陽光下幾乎自帶一層柔光。那糖畫師傅偷眼看到,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趕忙移開視線。
車子緩緩啟動,最后停在了云中郡最大的食肆嘗味閣門前。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從馬車里走了出來。
小男孩一只手上舉著一個糖畫,很淡定地咬著另外一只手上的乳獅子。他的肌膚白得像雪,頭發烏木一般帶著微卷,眼睛又大又圓,可愛地叫人恨不得偷回家自己養。似乎覺察到了周圍一堆人販子的心聲,小男孩板著臉,面無表情地看過來,不像一般小孩子那樣怯場。
再看抱著他的年輕人,大概是小男孩的阿爹吧,一大一小的眉眼很有些類似。卻多了幾分秋水為神玉為骨的南朝風流之氣,長得真是一種叫人說不出來的好看法。
大堂里的食客驚鴻一瞥之中,看到這一大二小的容貌,都不由呆住了——吃飯的把菜喂進了鼻子里,談話的忘了詞,吵架的自動消音,就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所有人都轉過頭看這父子二人從大堂走過,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二樓的包房門口,大堂才重新恢復了正常。
楚昭作為皇帝,早已經習慣了自己一出場就鴉雀無聲的待遇,從小到大一直如此,只認為是自己王八之氣側漏,向來不以為意。楚熙隨他生父,對周圍的世界毫無興趣。兩父子都沒有身為美人的自覺,在眾人的圍觀之下很淡定沉穩的走了過去。
因為和人約好在這店里見面,所以楚昭打算把兒子寄存在嘗味閣的老板處,可惜剛一放脫,兒子又堅定執著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阿熙,爹爹只是出去一下。”楚昭無奈地說道。兒子粘他,讓楚昭又是開心又是煩惱。
楚熙面無表情,也不哭鬧,只是默默抬頭看了楚昭一眼,暗紅色的大眼睛里滿是控訴。
——上回你也這么說!
前一刻爹爹和父皇都在身邊,第二天就被老爹哄騙著丟給了可怕的陌生人,雖然阿熙殿下堅強的撐過了這樣暗無天日的歲月(陳參:!),但幾個月前的那場分離顯然給這孩子帶來了很大的心理陰影,重逢之后,楚熙簡直變成了楚昭的小尾巴,恨不得長在爹爹身上。
“乖,爹爹真的馬上就回來了,你坐在這里,糖伯伯給你許多好吃的。”允諾了一大堆平時不許兒子吃的零食,這才把兒子從手上撕下來。誰知才走了幾步,腳上又墜了暖呼呼一小坨,楚昭拿他沒辦法,愛憐地踢了踢兒子的小屁股,輕斥道:“像個小跟屁蟲。”
楚熙在父皇腿上蹭兩下,仰著臉木木地看過來,堅定地傳達著“打死不松手”的信念,楚昭沒辦法,拖著兒子走了幾步,只好將腳上的小家伙抱著進了包廂。
方才進門,就有一個美貌的小廝迎了上來,將楚昭帶到桌子旁邊坐下。靠近窗戶的桌子邊上,已經坐了一個青年,卻是許久不見謝澹。謝澹自從救回王若谷之后,雖然有功,但是到底曾和張英有過接觸,雖然為了謝家,此事被抹了下去,但是謝澹依舊受到了懲罰,被降了級在王若谷的軍隊里做個偏將。誰知謝澹反而更加高興,每日與士兵同吃同行,操練十分勤快。
因為謝澹到底算是楚昭的表弟,雖然有嫡庶之分,但謝澹他爹為人極好,他娘蔡夫人是楚昭的幼兒書法啟蒙教師,所以只要謝澹不太過分,楚昭還是很愿意看顧這個表弟的。畢竟謝家嫡脈子嗣不豐,任何一個男丁都是彌足珍貴的。
謝澹曬得黑了許多,一見楚昭就跪下來行禮,看著倒像是長進許多。
“平身吧,你爹娘可還好?”楚昭抱著兒子坐了下來,和氣的問道。
“回皇上話,爹娘都好,家中也好,只是兩位伯父時常念叨陛下和小殿下,虎頭也總來問我阿熙殿下什么時候回去。”謝澹笑著說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