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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景深不由笑了一下,有些吊兒郎當地回答道:“就是上次摔倒在我車架前的蔡氏女,張家欺負她一個孤女,說她無禮無德,失了名節,要將她關在柴房餓死。”
楚昭倒抽一口涼氣:“這張庭也太極端了吧?連孟子都認為,嫂子掉到河里,小叔子伸手救她上來,雖然兩人拉手了,但也不算違反‘男女授受不親‘。更不用說這個女孩子是為了母親向你求救。寡人絕不會叫張庭這樣的偽君子得勢。”
崔景深揚起眉:“那陛下第一個該把張氏女寫的女戒一書焚毀。什么酸臭東西?歷來便是世家,也沒有這樣教導女兒的。都教成木頭樁子一樣,有什么趣味?小姑娘很機靈,有世家女孩兒的風范,就是笨手笨腳的,總是闖禍。”語氣里滿滿都是縱容。“后來張英又想把她送給天師道的祭酒做人情,被我救了出來,也是為了救她,前番才讓張英跑脫。”
“那她剛才一番話是什么意思。”楚昭緊追不放,一臉你別想糊弄我的表情。
崔景深淡淡道:“哦,那個張英不是逃跑了嗎?現在和天師道的人攪合在一起。天師道信任的祭酒很迷薇娘,薇娘知道了,就假裝與他來往,想要幫我打聽情報。”
楚昭不由咂舌,這小姑娘也實在太膽大了,雖說當時對女兒家要求不若前世明清那般苛刻,寡婦可以再嫁,未婚男女不小心搞出人命多是送做一對而非沉塘,但民風開放是一回事,合不合理是另一回事——即便是現代,也沒有沒受過專業訓練的小姑娘去邪教組織做間諜的事情啊。
“那你可得看好了她。上回攔車喊冤,也虧得是遇見了你,不然有她的苦頭吃。而張英蛇蝎心腸,這小姑娘一臉懵懂,哪里斗得過。不過平白送上門的肥肉而已。”雖然小姑娘疑似情敵,而且還是勁敵,但楚昭并不會自降身份去故意害她。
正說話間,忽然一股春風拂過,楚昭略感寒意,便探身湊近崔景深,摸了摸他的額頭。崔景深的額頭冰冷,清瘦的雙頰也冰冷,而且還很消瘦,只是那種懶洋洋動人心魄的笑容卻依舊迷人。
“先生,我扶你去屋里吧。你身子本就不好,就算要等那位姑娘,也不該坐在風口上。”
崔景深笑了笑,沒說話,只是頗感無奈地任憑楚昭將其扶了起來。
到了屋子里,楚昭又一疊聲喚侍女拿幾個炭盆進來。
崔景深坐在榻上,指著一旁竹幾上的一摞摞竹簡,道:“生病的時候閑得慌,我將這些年的心得全都寫成了十卷竹簡,希望殿下能夠抽空看看。”侍女端上了一碗藥,崔景深看了一眼就擺在手邊案頭。
“先生快喝吧,涼了更苦。”楚昭勸道。
崔景深苦笑著搖頭:“戒毒只靠個人意志,這些藥抵什么用,不喝也罷。”
楚昭見屋里的侍女都走光了,也不端著皇帝的架子,就突然走過去抱住崔景深的腰,低聲問:“先生不要寡人了嗎?”
崔景深本質上就是一個古代書生,哪里受得住天子跟他來這套?那必須完全招架不住啊。
被陛下的信重感動得心潮澎拜,崔景深半晌才鎮定下來,鄭重其事地回答:“陛下誤會了,微臣還要為陛下效力十幾年呢,便是掙命也會活下去的。”說著就把那碗藥端起來一飲而盡。
藥有沒有用楚昭不清楚,可他卻知道這藥里加了助眠的成分。等崔景深睡熟之后,楚昭看著他的面容,幾乎毫不猶豫地花費剩下那點系統能量,用了自己最后一張復活卡。系統很快提示說能源不夠,楚昭一咬牙,又用了兩點健康值。
說來也奇怪,按照系統的能源收集方式,一個人對君主的認同和崇奉會轉化為所謂的愿力,補充系統能量。那么必然是他最初成為忠誠信徒的那一刻產生的愿力最大,之后就會平穩下降到一個穩定值上持續輸出。按照這個邏輯來說,自己新即位的那一兩年里,應該積累了許多能源,這幾年也沒聽說哪里有大的叛亂,在只進不出的前提下,自己已經不怎么用各項技能,系統能源是什么時候見底的?
然而不容他繼續想,就像電力耗盡自動關機一般——楚昭暈了過去。
仿佛看到屋中有一道白光閃過,青蕪擔心出事,慌忙進屋來。就看到自家公子歪在榻上,蓋著大皮被子,即使在夢中也似有什么煩心事,在眉間形成三道皺痕,好在臉色已經不像自己才離開時那樣難看。而皇帝陛下已經趴在床邊睡著了。
屋里檀香陣陣,青煙裊裊,歲月溫柔如刀。
第131章
在崔景深床前趴了一會兒,楚昭覺得體力恢復得差不多,系統能量也緩慢地恢復了一些,又見崔景深還在安睡,想到宮里的阿熙,便堅決地告辭離去。
走到月洞門的時候,楚昭看到薇娘正往院子里來,見到楚昭,薇娘便蹲身行禮讓開了道路。只是楚昭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似乎聽到她說了一句:“等著吧,我會證明誰更愛他。”
楚昭這才發現自己下意識用了讀心術去觀察這個女孩子。考慮到可憐的系統能量,楚昭聳然一驚,趕忙收回心思繼續走路。
坐上馬車的時候,楚昭突然在想,其實他真的沒有這個女人喜歡崔景深。因為他終究是自私的,再喜歡另一個人,也永遠不會到放棄自尊的地步。當然,楚昭更加不會和這么個小姑娘一般見識。愛情這種東西,根本強求不來,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搶過來也沒意思。
——會這么想,大約還是愛得不深。
楚昭胡亂想了一會兒,心思再次不由自主地轉移到了阿熙身上。
都說有了孩子之后人就會迅速成長起來,楚昭覺得連自己對崔景深的迷戀都沒有那么厲害了。一心只想著宮里的小家伙有沒有哭鬧,和獾郎玩得好不好,晚飯喜歡吃什么,留給風花雪月的心思少了很多。
走過路邊,楚昭還叫人下去買了兩個乳糖獅子,兩個糖葫蘆,一串蛐蛐籠子……十七八樣東西,車廂里塞得滿滿的。都不是什么貴重物件,勝在別致,主要是給養在深宮里的阿熙看看。獾郎以前跟著娘親住在宮外,只怕這些東西也是見過的。不過單買給一個到底不好。
御者緊趕慢趕,總算在宮門落鎖之前回去了。結果楚昭興沖沖一踏進自己住的興慶宮,就聽到刺耳的哭聲如魔音傳腦而來,心里莫名一揪,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一進殿門,楚昭倒松了一口氣——只見獾郎小朋友坐在地上大哭,而阿熙則自顧自在那里玩木頭龍。
見到楚昭,伺候獾郎的嬤嬤就上來告狀,說阿熙殿下搶小皇子的玩具,還把小皇子打哭了。
簡單來說,就是小朋友之間的糾紛,這種事情大人還是不要過多干涉的好,小朋友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解決。無論如何,當務之急還是盡快讓獾郎不哭才好,免得鬧得他腦仁都疼。
哄哭泣的小朋友,楚昭能夠想到的就是美食了。
很快,太監們便將楚昭吩咐的東西都端了上來。
“今日是正月半,按照習俗要吃湯丸浮粥祭祀蠶神。”楚昭坐在主位上,很有一家之主風范地說道。
一聽這話,獾郎的臉就皺了起來,頓一頓哭得更大聲了。他一點都不喜歡吃白膏粥,又甜又膩。
楚昭繼續道:“往年常做的湯丸噎得慌,恐怕你們兩個吃不慣,我就讓郭師傅用上等糯米磨粉打漿,餡心調了胡麻,玫瑰,赤砂糖,冰桔四樣,不多一點,你們兩個多少吃一些。”說著,楚昭就從小盒子手里接過小碗,放在兩只被帶下去洗白白送上來的小娃娃面前。
碗是元嘉新窯出的五彩小盞盅,清澈的湯水中泛著四個精巧圓潤的粉團子。看上去就叫人很有食欲。
兩只一聽楚昭說今日的湯丸有四個味道,覺得很是新奇,都用小胖手捧著碗。這時就能看出差距了。
獾郎養得嬌一些,還不會拿筷子,要旁邊的嬤嬤給喂著吃。
而阿熙已經學會了自己吃飯,他舀起來一個湯丸微微咬一口,大眼睛一下子就瞇起來。小模樣看上去還真有幾分眼熟。
長寧不由在旁邊打趣道:“熙殿下這模樣,真和咱們陛下小時候一模一樣。”
楚昭點點頭,肯吃東西,不挑食,這點不錯,的確像我。
發現一殿的人都在看自己,阿熙一下就警惕起來。努力板著小臉,雖然年紀小,但是阿熙已經本能的知道,吃貨是影響形象的事情。
楚昭心里不由想起自己前世小時候也是這樣,父母工作忙,就把上小學的他放在舅舅家吃中飯。舅舅對他說不上不好,可是舅媽卻總是板著臉。小孩子對人的情緒很敏感,在陌生地方吃東西到底不比家里隨意,他上了餐桌就小心翼翼的,生怕會被人討厭。這一世也是在外祖家養大的,家里盧氏當家那幾年,明面上沒人敢虧待他,暗地里卻也多有不便。
想著這孩子也沒有母親在身邊,孤零零來到陌生的地方,方才這樣懂事孤僻,楚昭對他的憐愛又多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