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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軒略帶猶疑地低聲問:“世子是擔心那位?”雖然能夠理解楚昭的擔心,但是在林軒眼里,太后不過一介婦人,而且還十分糊涂和孱弱。若是楚昭只因為畏懼她便推拒太子之位,如此氣度,實在叫人失望。
楚昭抬起眼睛注視著面前的老臣,兩只秋水般澄澈的眼睛里流動著不同尋常的靈氣與沉靜,仿佛能夠看到人的內心深處,卻又帶著淡淡的神秘。
“以老大人的聰明才智,真的認為當年的事情全系宮中婦人所為嗎?”
聽聞此言,林軒悚然一驚,隱約的猜測再次閃過他的腦海中。只是真相太過駭人,林軒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
這是一個士族攬政,權臣用事的時代,而慶正帝又是個極為強勢的男人,有抱負且自尊心很強,他自然想要擺脫受制于人的現(xiàn)狀,渴望大權在握,渴望成為真正的帝王。其一生的所作所為,不論多么匪夷所思,皆是由此生發(fā)出去的。
慶正帝和崔皇后青梅竹馬,難道他真的愛容貌身材氣度才學眼界都不如崔皇后的李氏嗎?
楚昭對往事了解的越多,便越是懷疑這件事。
愛情或許有過,卻并不像李黨宣稱的那樣感天動地。李氏只是恰好在正確的時間出現(xiàn)在了正確的地點。慶正帝需要一個溫順乖巧的寒門女子去打破士族的血統(tǒng)封鎖。所以當他以為崔皇后背叛他的時候,才會那樣憤怒地給兒子改名為悼。
即使如此,慶正帝殺了齊王,殺了靖王,卻獨獨留下了對太子威脅最大的喻王。這其中或許也曾經(jīng)有過愛情的影子。只是帝王那所謂的愛意與憐惜可以分給太多的人,其中又充斥著太多復雜的算計和利用,這樣的感情太過渺小和虛無,甚至抵不住現(xiàn)實的輕輕觸碰。
慶正帝有一定的能力,起碼比他兒子能干多了,卻也不算雄才大略。所以當他忍耐不住和士族決裂,準備雄雞一唱天下白,建立高度集權的大一統(tǒng)王朝時。
他死了。
當然,慶正帝就算死了,他的余威依舊輻射了整個安靖一朝——世家能夠釜底抽薪弄死慶正帝,卻阻止不了楚旭登基,甚至在之后的黨爭中,數(shù)次為寒門所壓制。這一切都是慶正帝留下來的力量在作祟。
而如今,這只暗中的力量就分掌在楚旭、于懷遠和宮廷內一位神秘人手中。
楚旭手里的那部分勢力早就被他雙手奉給了李尚權,所以李家才能在短時間內迅速暴富,他們手下的死士才能混入世子的百日宴上,差點刺殺成功。即使李家很有幾個蠢貨,世家也用了幾年的時間才慢慢剪除這股勢力,最終成功對皇帝陛下出手。
皇宮是這股勢力盤踞多年之處。世子老老實實呆在謝家內在,都有被刺殺身亡的危險,若是進了皇宮,就等于把自家小命交到當今皇帝手中。可楚旭難道是什么靠得住的長輩嗎?
恐怕慶正帝死都想不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庶長子和賢太后會放心大膽的將自己磨好的刀交到李家手里,依照先帝爺?shù)钠猓呐率抢罴衣詣舆@個心思,都是滿門抄斬的下場。慶正帝吃虧就虧在死太早,而且死之前又提早將所有的皇位候選人都弄死弄殘了。最后搞得他的臣子們想換個人選效忠,都找不到替換的。
可見寵妾滅妻,無論出發(fā)點多么合理,都不是好事。
楚昭意味深長地總結道:“父王當年已經(jīng)十歲有五,且有崔家嚴密的保護,尚且遭到毒手。我若入宮,相當于將身家性命都交托給了皇上。皇上雖然仁愛,可也過于仁愛了一些啊。況且楚昭才疏學淺,從沒妄想過太子之位,只愿皇叔早日得天賜麟兒。楚昭此生愿為大楚賢王足以。”
林老頭聽了,淡淡看楚昭一眼,道:“明人不說暗話,小世子當真沒有自己的打算?”
不是說寒門儒生都好這一口嗎?若是郭全聽到這樣的宣言,沒準還真就信了,可惜林老頭卻滿臉都寫著“莫驢我”三個字,楚昭不用讀心術都能看出來。
電光石火之間,楚昭決定還是要賭一把,他緩緩開口道:“我當然希望皇帝陛下能夠秘密立儲。這樣我就不必進宮了。比起宮斗,體察民情發(fā)展生產(chǎn),開源節(jié)流充盈國庫,訓練軍隊防備犬戎……不才是當權者更該去關注的嗎?”
一番標準的現(xiàn)代文官考試套話脫口而出,卻說得林軒老頭目放異彩,連連點頭:“敢問世子殿下,何為秘密立儲?”
楚昭又給他解釋了一番。
林老頭作為一個合格且優(yōu)秀的政客,立刻抓住了關鍵點,問道:“那若是皇上他日后又秘密修改了詔書該如何是好?名分到底還是該早定。當年叛亂的齊王和靖王……未必沒有后代流落民間。”
這時候就能看出林老頭本質上還是一個儒生了,異常看中名分。
可是楚旭連他自己都保護不好,耳根子又軟,還喜新厭舊,楚昭瘋了才會進宮去當那勞什子太子。對于楚昭而言,名分是什么?能吃嗎?待在宮外的好處絕對比鎖在深宮里當太子要好很多。
“林大人,您說,是保護一張死的詔書容易還是保護一個活的世子容易?況且,我父王還活著。”
的確,喻王還活著,而且正值壯年,雖然腿腳受了傷,可是現(xiàn)在既然能夠帶兵打仗,想來問題也不大。
林軒聽完,也沒什么特別的表示,對著世子殿下行了一禮,便轉身離去。
登上馬車,林軒一眼就瞅見躲窗簾后頭眼巴巴看外頭的小孫子。
沉默半晌,林大人就問:“虎頭喜歡世子殿下嗎?”
林厚扭頭,咧嘴笑得異常燦爛:“世子哥哥最好,阿厚長大了要做世子哥哥的宰相。”
欣慰地摸了摸孫子的小腦袋,林軒看著窗外一晃而過的景色,陷入了沉思之中。
***
清涼寺向東不足一千步,有一處氣勢森森的大宅院,是上方山的一個皇莊。
安靖帝此人很會享受,這座宅第是李家督造的。占地達五十余頃,屋勢雄偉壯闊,院內穿山造池,亭閣遍布。為了附庸風雅,其搜羅天下之書填滿書閣,并造一樂堂廣引樂工唱角聚于此。
安靖帝這是和謝晉杠上了。謝晉一日不松口,他就一日不回宮,還三不五時地將謝家兄弟,盧恒,林厚等重臣或名族的后代接到皇莊里,陪伴世子玩耍。他自己則無所事事地日日窩在上方山的別莊里煉丹。雖然已經(jīng)寫好了詔書,但是楚旭一直沒有放棄治療。最近他開始研讀老莊之學,借以修身養(yǎng)性,同時輔以丹藥,希望能夠治好痼疾。只是一直無甚起色。
南華宮中。
龍床上已經(jīng)是血流成河,滴滴答答往下蜿蜒。一個被切去陽根開膛破腹的男人雙目大睜地躺在上面。
安靖帝優(yōu)雅的起身,仿佛自己所立之處并非兇殺現(xiàn)場,而是剛剛寵幸完某位愛妃。
抬起手讓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女侍過來給他穿上衣服,安靖帝吩咐道:“把那東西拿去煮了,其他部分丟出去喂狗。”
女侍的手一頓,楚旭視線下移,正看到女侍那雙惶恐不安的眼睛,他溫柔的笑了一下。
往日女侍無比渴望的微笑如今變成了可怕的夢靨,一個聲音傳到她的耳朵里:“劉護衛(wèi)尚未娶妻,忠心護主而亡,這侍女一看便是溫順好女,便賞與他為婦,到了下面也不至于孤零零的。”
劉順和覺得脖子后面直冒冷汗,但面上卻不敢露出半點心思,只做出尋常的樣子,將那哭哭啼啼地侍女帶了下去。
“未時到——”少年清朗的聲音隔著厚厚的簾子,幽幽傳入安靖帝的耳朵中。隱隱約約還能聽到少男少女笑鬧的聲音。
或者只是楚旭自己的幻覺吧。今日世子不在,別院里便安靜得沒有一絲生機。
安靖帝走到窗邊,拉開厚厚的簾子,一束陽光射進黑暗之中。他著迷地透過鏤空的花墻,偷窺少年清俊而憂傷的身影,仿佛看到了時光另一頭的自己。
安靖帝的確是皇族內的一朵奇葩。因為從小被人以堯舜禹的苛刻標準教導,認為世界是光輝燦爛的,人人都是善良友好的,百姓也都是頓頓吃肉幸福快樂的。而李家以及圍在皇帝身邊的小人也力圖創(chuàng)造出這樣一個盛世無憂的假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