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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屋外,小公子們紛紛上了早就等候在那里的自家馬車。時辰不早,大人們也商談完國家大事,準備各自歸家。唯獨楚昭還不能走——王妃大殯后,按照當時的規定,父親還在世時,楚昭需守一年的孝。除非王妃過逝前楚昭就已經被過繼出去,才能不必守孝。這也是為何楚旭只是擬定了詔書,但尚未昭告天下的原因。
當然,禮法乃人設。大部分時候對規則制定者的約束力是很弱的。楚旭雖然算不上多聰明,但他的確是大楚最高權力的掌控者之一。如果謝家愿意配合,將世子更改玉牒的時間悄悄提前到楚旭剛診斷出毛病之時,那么楚昭就能早些進宮。
很明顯,謝家不愿意。
楚昭走下臺階,心不在焉地思索著目前的局勢。無疑,秘密立詔對楚昭而言是最好的,既不會讓他暴露于風口浪尖之上,又能讓喻王和謝家都保有一定的主動權,同時還能逼迫那些躲在暗處想要分一杯羹的勢力早日冒出頭。楚昭查看過控制面板,雖然皇帝只活下來兩位兄弟,但楚家并不是沒有其他王爺了。
目前看來,安靖帝的態度十分堅決,謝晉稱病一事已經觸怒他了。在這樣的僵局下,外祖究竟要如何說服楚旭帝秘密立詔呢?就楚昭自己而言,他是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解決之策了。
正在思索間,楚昭忽然聽到有人小聲議論道:“快看,那是不是胡兒?怎么戴著帽子?”
現今的士族家常衣著就是冠小冠,著廣袖寬衣。帽子被認為是蠻夷和賤民的衣飾,因為他們“未能言冠”。
楚昭抬頭一看,因奇裝異服而被人嘲諷的人居然是自家阿起。
可能在那里已經等待很久了,韓起帶著一頂灰色的帽子,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散淡的眼睛。看上去別有一種叫人心驚動魄的男性魅力。
雖然很多士族口中不屑,卻也有那等好男風之人對這個高大健壯的胡兒垂涎三尺。當然,表面上還是要極盡挖苦之能事的。不然顯不出他們高人一等的地位。
“阿起,怎的今日忽然戴起了帽子?哪來的?”楚昭走過去問道。
雖然楚昭還沒有加冠,又在孝期,但到底是天潢貴胄,自然沒有誰敢虧待他。屋里的白玉冠、蟠龍冠之類的小冠胡亂堆了一屜,便是一日砸一個,也有富裕的。對于身外之物,楚昭向來大方,早送了好幾頂武冠給韓起。
此時見韓起忽然戴了頂胡人的帽子,楚昭難免多想一些,擔心韓起是不是受到了刁難。
韓起展示夠了新帽子,且覺得有點熱,便把帽子摘下來,道:“朝賀的犬戎使臣今日來上方山參佛。剛才你在里面很久沒出來,師傅就讓我去接待客人。我與客人比武,贏了他們的帽子。”說著,韓起微微垂下眼簾,將手上的帽子塞了過來:“這帽子在漠北是最尊貴的人才能戴的。我將他們的頭領打趴下,搶過來送給你。”
似乎擔心楚昭也和士族一樣以戴帽為恥,韓起破天荒地解釋道:“兔毛做的內襯,虎皮制的垂裙,能夠遮擋風沙,上面還有金縷織,是……”
最后韓起說了一句犬戎話,楚昭聽不懂,卻神奇的明白了韓起的意思。
被人毫無目的的關心,全心全意的重視,這樣的感覺真的很好。楚昭忍不住微笑起來,他珍而重之地接過帽子,輕聲道:“謝謝阿起。我很喜歡,今年冬天就不怕冷了。”
兩人正在說話,衛彥與一干公子結伴從旁邊經過,見狀冷哼一聲:“怎么世子殿下身邊不是蠻夷就是將種。”
楚昭心情好,也不欲和這樣被寵壞了的小孩子生氣,他溫和地笑了笑,解釋道:“阿彥有所不知,三四年前圣上寵愛北蠻那邊的女子,所以都中便流行起了胡服衣冠。當時不說小兒,就是一些士族,在家里也常常有戴冠的。現在大戶人家里用的胡椅,也是那時候傳進來的。”
“犬戎不是和我大楚不睦嗎?怎么皇上倒寵愛起胡女了?”衛彥脫口而出,驚訝莫名。這也難怪,他們一家曾經被流放塞北一帶,自然見識過犬戎的野蠻之處。
“哈哈,那是早些年的事情了……衛彥你在鄉下呆傻了吧?”同伴中也有看不慣衛彥的,便趁機笑話他。
盧恒見衛彥氣的雙頰發紅,眼角隱現淚花,知道他臉皮薄,趕忙打圓場道:“這幾日京中又有犬戎來朝貢的隊伍,浩浩蕩蕩好幾千人的隊伍呢。”
另外一個公子說道:“我聽家父談起過這件事,說是犬戎和大楚簽訂了一個什么條約,不僅不打仗了,還要兩方通商互市。前段時間隴西叛亂,犬戎作為附屬小國,還出兵幫助我大楚平叛呢。可見是四夷來歸了。”
說話的人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犬戎出兵替大楚平亂?楚昭心中不由滑過一絲擔憂——就大楚現在四處漏風的模樣,還四夷來歸?這些狂妄自大的士族磕五石散嗑傻了吧?
楚昭問道:“犬戎都趕著什么來和我大楚互易呢?”
似乎明白好兄弟心里在想什么,盧恒親親熱熱地攀著楚昭的肩膀,道:“放心吧,兵器和醫藥、糧食都是禁止貿易的。犬戎趕著牛羊馬帶著成車的好皮子來,換一些絲綢瓷器以及稀罕的小物件回去罷了。沒什么影響,我家現管著這一塊,必定叫我大楚百姓吃不了虧。”
楚昭道:“你可長點心吧,犬戎能夠一統大漠,且在西域作威作福多年,難道是傻子嗎?我聽說如今西域來的馬已經炒到了千兩黃金一匹,即便這樣買回來的也多是騸馬,而且也不是最好的馬,多是糊弄中原人罷了。我在書上看過,說犬戎人愛馬如命,難道真的會將好馬賣給我們嗎?再有一個,你說兵器醫藥糧食都是禁止貿易的,可難保沒有見錢眼開之人。況且,比醫藥糧食更緊要的是我中原的冶鐵制鹽之法。最后,犬戎每次來朝,都會帶上千人的隊伍嗎?人一多難免出亂子。他們在帝都老實,能夠保證沿途也遵紀守法不擾民嗎?指不定有多少探子混在其中,這一路南下,可不就能借機摸清中原地形……”
“走開!好狗不擋道!”衛彥的怒喝聲打斷了楚昭的話,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第42章
聽見衛彥的斷喝之聲,楚昭扭頭一看,原來是衛彥受了眾人奚落,心中不快,見韓起抱臂站立一旁,眼神溫柔的看著楚昭。
那種眼光衛彥十分熟悉,也十分厭惡。想到一切事情皆由這奴隸見不得人的骯臟心思而起,衛彥眼睛一轉,經過韓起身邊的時候,便摸出鞭子,劈頭蓋臉朝對方抽去。
韓起囿于身份只是用手臂護住頭臉,手上瞬間就起了幾道血痕。
楚昭忍不住驚叫道:“阿起小心!”語畢,下意識往韓起那邊撲去。
眼見著鞭子的尾部要掃到楚昭的胳膊了,就像終于被激怒的獅子一般,韓起眸子里有紅光一閃而過,他一步邁過去,將衛彥手上的鞭子搶過來,微微一用力就扯成三段扔在地上。
“大膽僧奴,居然敢對本公子動手動腳!”衛彥簡直惡人先告狀。他覷著楚昭似乎頗為寵愛這個僧奴,不敢對世子殿下動手,他便打算不停找韓起的麻煩。韓起反抗就是以下犯上,在等級森嚴的大楚社會,足以叫謝家不得不懲罰韓起了。韓起不反抗,衛彥必然變本加厲,他就不信以自己的才智還折騰不死一個奴隸。
小公子們斗氣死個把下人,在大人眼中不過是無傷大雅之事。
韓起倏忽抬起頭,線條硬朗的臉上有鞭尾帶出來的一道傷口。衛彥用的鞭子上面生有倒刺,真被掃中,能刮一條肉下來。就算韓起閃避得快,臉上的傷并不重,卻也見了血。
韓起用手背抹去緩緩流到嘴角的鮮血。鮮血激發了他心頭的戾氣,韓起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手指。朝著衛彥一步步走過來,看衛彥的神情好像在看一個死人。
衛彥被嚇得后退了一步,似乎覺得丟臉,他旋即更加大聲地喝道:“你這個沒上沒下的紅眼鬼若!左右還不將其給我拿下!”
好幾個侍衛幽靈般冒了出來,應該是衛家暗地里那支飛羽衛。
韓起天賦異稟又受高人指點,雖然年紀不大,卻已經達到了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化境,殺人技能99%不是開玩笑的。飛鶴衛的速度雖快,卻連韓起的衣襟也沒有摸到。
似乎是一道寒風刮過眾人的衣衫,眨眼間韓起的匕首已經架在了衛彥脖子上。
“對主公無禮者,死。”
衛彥被嚇得瑟瑟發抖,幾乎說不出話來。他原是看韓起跟在楚昭身邊十分恭順,想挑個軟柿子來撒氣,誰知卻惹來了大怪獸,更加沒想到一個下人居然敢這樣大膽。
有衛家的下人見事情不好,趕忙跑去請來了衛霽。
衛霽原是在后面給皇帝陛下侍疾,此時急匆匆走出來,看清楚局勢后,他冷笑道:“真是反了天了。左右不過是個僧奴而已,打死也就打死了,根本不值錢。堂堂世子殿下,居然為了一個連寒門都算不上的賤民這樣對待一個士族……未免叫人太過齒冷!”說著他轉頭呵斥那些飛羽衛:“你們都是死人嗎?連一個僧奴都擋不住,衛家養你們果然是吃白飯的。救不回阿彥,都不用來見我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