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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瑜楞了楞,這才想起來捏緊鏡子,將手藏到身后,已經來不及了,她看到周時放的視線從她手上一掠。
藏不過去了。
只好大大方方地朝他一笑,“來了也不敲個門。”
周時放卻從她這抹大方的笑意中捕捉到她眼神里的閃躲,走到她床邊,帶著戲謔的語氣道:“敲個門你不就把東西藏好了?”
說著他已經走了過來,彎腰坐下,手指在她掌心一擦,拿過了鏡子,拋玩兩下,也不說話,只一手撐過來,眼神專注,垂頭看著她。
“我在門口看了很久,你沒發現。”周時放靠過來,嗓音低低帶磁,像是情侶間說著親昵話。
他垂著眼,睫毛毛茸茸的,半邊身體漾在初春的陽光里,透著漫不經心的慵懶。
鐘瑜意識到他是在認真回答她剛剛敲不敲門的問題。
如果按照他說的話,她突然想到,那么她那些落寞的神色,他也看到了?
不想直接這么問他,鐘瑜視線轉過去,看到蓋了布頭的電視機,指了指,“這是你讓人遮的吧?”
似乎沒料到她會這么問,周時放頓了半秒,轉過頭去看了眼電視機,又轉回視線,看著她。
沒說話,鐘瑜當他默認,繼續說:“干嘛把電視機遮起來?”
其實心里有答案。
就在手術醒來的那個晚上,周時放不在,小護士來換藥水,鐘瑜問她借鏡子。
她是個頂愛美的人,從小到大就沒有不自信的時候,尤其是對自己的外貌甚是,就算是躺在病床上滿臉憔悴不堪也要照照鏡子。
可小護士卻猶豫了一下,然后找了個借口婉拒了她要照鏡子的要求。
鐘瑜是何等心細的人,要是沒有鏡子就直接說沒有,為什么要猶豫?況且病人照個鏡子也不是無理的要求,一般醫護人員都會同意,為什么拒絕?
她留了一個心眼。后來能坐起來之后,注意到了電視機上蓋著布,就問了一聲小護士。
經不住鐘瑜的問,小護士說漏嘴,說是周煜囑咐的,不讓她照鏡子,怕她知道剃掉了頭發難過。
其實那會兒她也已經知道頭發剪掉了,雖然戴著脖套,身上都綁著固定架,也無法伸手去摸頭。
但女人跟男人不一樣,男人的頭發短,剪掉了如果不是照鏡子或者是手摸,還真不知道;女人的頭發長,只要有眼睛,有知覺,就能察覺到。
只不過,鐘瑜那時候知道頭發剪了,但不知道剃了這么短。
他大概沒想到女人和男人的差距,所以才會用這樣的方式隱瞞她。
鐘瑜好笑中又有一點感動。
就好像通過他自己的那種笨拙的方式,保護受傷的她不再受到傷害。
后來是怎么知道的頭發剪那么短的?
昔禾對她說:“老板,你剪這個板寸頭真的太帥了!我要不是知道你的性別,我都想嫁給你了!”
昔禾沒有夸張。
她的五官和臉型優越,萬里挑一,剪了短發,五官更加深邃挺翹,英氣中透著嫵媚,更況現在還病懨懨的,整個兒柔弱病美男一個。
剛得知剪了個平頭,她很是難過。
從小到大,就絞過一次頭發,還是那會兒年輕氣盛倒追人沒追著,說到做到絞了一頭秀發。
這之后就只是每年簡單修一下,從來沒有短過后腰,后來工作實在不方便,就一直到前胸的位置。
難過歸難過,也不想讓別人看出來,尤其是周時放。
他不想讓她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剪了頭發,為了不讓他發現她已經知道,她假裝不知,也從來沒有在人面前流露出一點點負面的情緒來。
所以在發現他看見自己偷偷照鏡子的時候,鐘瑜有一種謊言被戳破的感覺,第一反應就是藏起來。
雖然知道他蓋電視機的原因,鐘瑜還是直接問他了,就是想聽他親口承認,而不是通過別人的轉述,告訴她——
其實他為她做了那么多事。
但鐘瑜并不確定他是否會說實話,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就算是為她做的那些事,也不肯承認,還要找別的理由蓋過去。
以前,在那段婚姻里,還蒙在當局者迷的狀態中,讓她很在乎這個,他表現出來的不在乎,甚至讓她相信,他已經沒有以前那么愛她了。
一個口是心非,一個信以為真。
她曾經直來直去的性格,也因為他,變得拐彎抹角。
但終究還是向往他也能變得更坦誠更坦率一點。
她不喜歡像他那么多的套路,相處起來太累。
跟周時放的這段婚姻,也讓她明白一個道理:談戀愛和結婚,完全是兩回事。
可等到抽身出來,再回憶過往種種,發現自己太較真。
可是如果不在乎,誰又會較真呢?
周時放似乎是思考了幾秒,像是在決定要不要對她坦白,最后指了指她的頭發,“剃了個板寸頭,怕你接受不了,一般女孩子都接受不了,何況是你,這么愛惜頭發的一個人。”
頓了頓,他像是想起過往的某件事,彎了彎唇,“你以前都不讓我碰頭發的。”
還記得那天,她說,周時放,敢碰到我頭發你死定了。
他還偏偏要惹她炸毛,手伸過去假裝碰到,死在你手里,我死而無憾了。
鐘瑜呸呸呸,你少惡心了,我才不會讓你死得這么容易,我要撓花你的臉,叫你毀容,頂著一張丑臉,看你還有那個自信隨便撩撥你姑奶奶。
……
所以蓋住電視機屏幕,完全是為了怕屏幕的鏡面反射照到她。
怕她難過。
鐘瑜收起回憶,眼里慢慢有了焦距,目光和面前的男人撞到一起。
不知他是否也和她回憶起了往事。
世界仿佛都安靜了。
對視了好幾秒,鐘瑜回神,重新扯回話題,略帶僵硬感的說道:“又不是小女孩了,頭發又不是不長了,養養還會長的。”
“而且,”她頓了頓,繼續說,“短發清爽,說不定以后不愛留長了。”
周時放垂著眼,眉心輕輕皺著,似乎不認同她的話,過了幾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在我這兒,你永遠都是小女孩。”
頭發很短,剃到發根,手感硬得像胡茬。
貼著她的頭皮,摸上去有一種肌膚相觸般的奇妙感。
周時放一時間不舍得松手。
“這頭頭發,”他眼神認真,語氣也異常認真,望著她,目光無限柔情,眼波流轉,“從今天開始,為我留著吧。”
“你要是以后不愛養,到這里我們再剪,”他比了比她胸口的位置,不無遺憾道,“以前沒有留一段做紀念,以后,我想擁有。”
“就算,”周時放停了幾秒,像是努力逼迫讓自己說下去這種可能性,“以后我也沒法再擁有我的小魚了,留著你的頭發,就像擁有了你的往后余生。人總得給自己留個念想,你說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