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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舅上門去請的,第一次沒成功,她說她一個老太婆,很久沒有下山了,家里要務農,缺不了人,請我舅喝了好酒,就讓他回去了。”
“后來我媽請了兩個保姆,都不滿意,還是我舅出面,又去請,她人善良,看我舅走那么多山路,也有誠心,就答應了,把家里的事都撂下了,進城照顧我倆。”
“我媽那年考研究生,又要工作,要照顧我和姐姐,我爸老家只有我爺爺,但我爺爺跟我爸關系不好,我媽家長輩都沒了,兄弟姐妹也都有家庭,隔得又遠,沒人能幫忙,我爸做翻譯,長年都在外面出差,家里的事都要靠她自己,很辛苦,奶水又少,只能喝奶粉,我和姐姐很小就斷奶了,也很瘦,外婆后來老是說,第一次見著我和我姐,比貓大不了多少,心疼得不行。”
怪不得從來沒聽她提起過爺爺奶奶外公外婆。
周時放沉默認真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她總是說我媽媽辛苦,我們長大了要好好孝順媽媽。”鐘瑜說到這里,笑了笑,“我媽老說我長得像外婆,我沒有見過,家里也沒有留下照片,但從小我就把她當成我的親外婆。有一年,我媽要出國,能有一個孩子帶在身邊,因為姐姐比我乖,就帶著姐姐去了,我跟著外婆到鄉下。”
“其實小孩子也不懂鄉下條件苦不苦的,就覺得鄉下很好玩,比城里好玩多了,但也因為媽媽帶走了姐姐沒帶我有一點失落,白天倒也還好,到了晚上就哭,有一次從夢里哭醒過來,問外婆,是不是媽媽不愛我了,她就抱著我安慰我說,是因為媽媽更加放心我,覺得我更乖,不淘氣才留在老家的。”
“其實仔細去想,家里有兩個以上的孩子,父母只能做到盡量公平,是很難做到完全的公平,有時候會因為各種外界因素存在有失公允的情況,孩子的內心是很敏感的,不說不代表他們不想,但事后的疏導和溝通是很必要的,在這一點上,我很感謝外婆,如果沒有她的那番安慰,我可能會因此覺得父母不公平,導致心理不平衡等等,但這些,我都沒有,她也沒有多少文化,連阿拉伯數字都認不全的老人家,但她真的很善良。”
“她很喜歡說以前我小時候的趣事,我家里發生的事,同樣的事,絮絮叨叨的念,我也不覺得煩,因為在她的世界里,每一個人都很美好,沒有一個人是不好的,他們都真誠,友好,懂得尊重人。”
“我以前以為,我生活的世界就是這樣的,直到長大才發現,就算我的父母再好,我的鄰居們再好,也不可能沒有發生矛盾的時候,但是我從來沒有聽她抱怨過誰,從來沒有。”
“后來我才知道,不是這個世界有多美好,而是因為,她眼里的世界是美好的,所以她看什么都是美好的,而我,一開始在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的時候,是通過了她的眼睛看這個世界,所以,世界在我眼里,才會那樣美好。”
說到這里,鐘瑜感到喉口哽住了似的,低低說道:“她是我見過的,所有善良的人當中,最善良最溫柔的人。”
車廂里安靜的針落可聞,鐘瑜停下來了,明眸泛著淚光,笑道:“好像說太多了,其實不是我不愛提,是怕一提起來就沒完沒了,怕被人煩。”
“不煩。”周時放滾了滾喉結,伸過手去握住她的手,“挺喜歡聽你說這些的,我都想快點看到你小時候呆過的地方。”
鐘瑜回憶了一下:“我在那里完完整整住了兩年,我媽回國以后就回來接我了,不過中間只要我爸回來都會來看我,但我那時候已經在這里住熟了,不喜歡跟他回城里,能玩的太少了,我性子野也是因為在鄉下長大的原因,沒人管,就是瘋玩。”
“后來上學了,能回來的次數很少很少,開頭幾年還能每年寒暑假回來玩,后來就壓根不行了,而且我媽大概是怕我在這里學壞,不愛讓我老是回來,再加上交通不方便什么的,就越來越少了。”
“記得有一年什么節日,外婆給我打電話,說家里買了電視機,讓我回去看看,我很想啊,但電話是我媽接的,說我還有作業沒做完,不能去,電話里頭外婆失落的語氣到現在我還記得。”
“我有時候就想,如果她是我的親外婆就好了,這樣就能把她接到身邊,她就不會因為為了賺幾個錢去山上采藥跌下來,臥床不起。”
鐘瑜嘆了口氣。
周時放慢慢揉著她的手,車速不知不覺放慢很多,“她沒有兒女嗎?”
鐘瑜搖頭:“她是個很苦命的人,兒子都不成器,有個兒子還是聾啞的,好像到現在也沒有結過婚,但人是很善良的,我爸媽那時候想接濟,她也不肯,她以前總是跟我說,人雖然窮,但骨頭是硬的。她可能覺得我爸媽也不容易,接濟得了一時,接濟不了一輩子。”
“我覺得挺難過和遺憾的就是,小的時候沒有經濟能力不能孝敬,長大了卻不在了,而且其實,除去小時候的那幾年,我真的沒有花很多時間陪過她。以前每次我爸接我回家,她都會站在山坡上送我們,有一次走出好遠了,我爸說,外婆還在跟我們揮手,我知道她肯定一個人偷偷的抹眼淚。”
“但是她一直覺得我很孝順,一直記得她,只要別人對她一點點的好,都會記一輩子。小時候,我跟她說,等我以后長大了,賺錢了,如果一個月工資有一千塊,我就拿五百塊給她,她開心的像個孩子,但后來,都沒有這個機會了。”
“我最最遺憾的是,錯過了外婆的葬禮。我后來聽舅舅說,她在臨終前一直喊我名字,大人為了不耽誤我的學業,沒有告訴我,一直等到她葬禮結束,才知道她已經過世了。”
“在他們心里,她只是一個曾經照顧過我的人,因為我不是她有血緣的親人,去不去葬禮都無所謂;但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外婆。”
“這個虧欠,我一輩子都過不去。”
鐘瑜眼眶紅了一圈,徹底忍不住了,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
他終于知道,為什么她說不愿意提。
因為真的痛。
而現在,為了告訴他,撕開傷口。
他多想抱住她,對她說,不說了,我不聽了,我們不說了。
可最后,卻還是沉默地拿過紙巾盒給她。
也許這就是成年人之間的感情吧,就算內心洶涌澎湃,可能做的,卻也只是這些。
鐘瑜抽出一張蓋在眼睛上,不再說話了。
到山頂了,鐘瑜指了指河邊白色水泥砌起來的石柱,“停在那吧。”
周時放停好車,熄了火,解開安全帶,沒有急于下車,伸手幫鐘瑜解了安全帶之后,按住了她的手。
最終還是決定說些什么。
周時放抿了抿唇,斟酌著言辭,“你也不是故意不去葬禮的,如果你當時知道,以你的性格,一定會去的,對不對?”
鐘瑜抬起一雙蓄滿淚光的眼睛,對上他堅定溫柔的目光,點了點頭。
“那不就好了,”他彎了彎唇角,“外婆那么喜歡你,她會原諒你的。”
“其實,我所了解的鐘瑜,她一直是一個很溫柔很善良的女孩,今天你告訴我這個故事,讓我更加堅定確認。”
他突然停了下來。
確認什么?她剛想問,眼前突然陰影覆下。
周時放湊近過來,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
濕潤的溫度還未來得及褪去,他低頭笑:“只是親額角,不算親。”
意思就是,只要不是親嘴唇,都不算親。
這是什么流氓理論?
“好了,先下車。”
他放開她,想伸手揉一揉她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頭發,到半途,卻頓住,收緊手指,慢慢放下。
目光卻舍不得從她臉上離開。
“等下帶我去外婆的墓碑,你生命中重要的人,我理應要去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