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粥粥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縣委大院最多的就是干部,大干部小干部,他們出身干部家庭,他們吃得好穿得好,上大學分配工作也當干部。
他們有大周末小周末,坐在辦公室看文件,不沾水不沾油不下車間,每月工資比工人高出一大截,這就是出身!
大太陽底下曬得人有些發(fā)暈,何淑敏呆怔好一會兒才抬起沉重腳步離開。
馬路上的人行色匆匆,夾著飯盒拎著皮包往返工廠和家里,上半年生產任務正在抓緊完成,廠子里都在組織加班。
第一線車間工人中午家都不讓回,從鍋爐房拿了飯盒在機床前吃,喝口熱水就接著繼續(xù)工作,工廠里沒有文化室……
回到大雜院,家里屋門大敞著,哥嫂和大弟弟都沒回來,就何坤齊老兩口在家,正準備吃飯。
“二丫,你咋今兒中午又回來啦?也不提前說一聲,家里沒做你的飯!”
何媽不悅,姑娘家骨頭輕,剛給兩天好臉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今天中午輪到她賣菜,食堂管飯,好好的跑回來吃家里一頓做啥?還是得好好管教!
“我在食堂吃過了,你們吃吧。”何淑敏低著頭小聲說道,拿起鐵壺給自己倒了半茶缸子溫水,咕嘟嘟灌進去,肚子里的饑餓稍稍緩了些。
何坤齊沒有看女兒,坐下開始吃飯。
何媽也坐下,拿起一個凈面玉米窩頭遞給男人,自己拿一個,籠屜上就干干凈凈的什么都不剩。
“二丫,不是我說你,家里什么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么大姑娘了咋就不知道操心呢?你中午在食堂吃的啥?又是你姑父給的好東西吧?你說說你咋就這么饞嘴?光顧著自己吃獨食了?虧得前兩天你姑姑還跟我夸你懂事……你說你懂啥事啦?”何媽嚼著窩頭絮絮叨叨。
何淑敏低著頭小聲辯解:“姑父讓馬上吃了,不能讓人看見……”
“你就不能偷偷裝起來?”何媽敲著筷子厲聲呵斥。
何坤齊聽不下去,替女兒說話:“啥地方有啥地方的規(guī)矩,她姑父都交代了,被人知道不太好……”
“她就是饞的!要是想著家里說帶回來吃,她姑父還能不依她?別人知道能咋的?誰能說她啥?孝順父母天經地義!”何媽瞪眼。
何坤齊想想,覺得確實也是這個理兒,到底是閨女粗心大意沒想著家里,于是低頭喝粥,不再吭聲。
何淑敏垂著頭沒反駁,一口吃的她也不在乎,又不是沒吃過好的,家里的黑面菜團子說真的她還有點吃不下去。只是……身上的衣服還不夠穿,在外面有些抬不起頭來,于是咬著牙猶豫片刻道:“媽,我姑姑給我的布料……”
“你身上的衣服不是你姐才給你買的嗎?毛衣也新織的,你還想做新衣裳?你穿的過來嗎?不許做!”何媽一口拒絕。
何淑敏無奈,手指揪著身上的紅格子罩衫神情有些恍惚,這件還是徐大哥給她買的。
天氣越來越熱,曾大哥買的那件高領子的線衫穿不住,沒有里衣,開衫的毛衣也不好穿,只能天天穿這件罩衫。
她知道衣服要經常換洗,否則一身汗味都不好往別人跟前湊,可是這件脫下來她穿什么?以前那件舊罩衫她不想再往身上穿了……
見閨女不吭聲,何坤齊嘆口氣道:“二丫,這事我支持你媽,她說的有道理,你在縣委上班,哪能凈想著穿衣打扮呢?你看看人家那些大干部穿的都是啥?衣服都破了洗白了,打上補丁還要穿,你就一個普通工人,穿著更要樸素!”
何淑敏低著頭還是不吭聲,她爸說的也對,縣委的大干部們穿的確實都樸素,尤其那些大干部,衣服上還打著補丁。
可是為什么黃干事周干事都穿的那么好看呢?還有那個女人,她不也是工人么?每次過來衣服都不帶重樣的……
何媽得意:“咱們工人家庭就要有工人的樣子,你看看前院那誰家,十來歲的小丫頭片子,整天穿的人模人樣,衣服破了還繡個花當補丁,瞎講究啥?去年夏天還做了雙花里胡哨的繡花涼鞋穿,這么小的丫頭就給這么捯飭,指望她們勾引誰呢?沒家教!”
話沒明說,何淑敏知道她媽說的是前院老吳家。
老吳兩個閨女,小囡囡才六歲,大閨女排行老三今年十二歲,在縣里上小學。她們身上也是舊衣裳,但是永遠都干干凈凈的,哪怕是打補丁也是同色的布料剪成花樣,還繡上花……
那個女人剛來時也那樣,身上是打補丁的舊棉襖,毛邊發(fā)白,偏偏補丁打的針腳細膩左右對稱,都不是什么正經人,難怪能說得上來。
何淑敏垂下頭,不敢再提布料的事,等爸媽都吃完,拿起鍋碗去前院水池子跟前洗刷。
正巧吳嬸也剛吃過飯,端著飯鍋到水池前刷碗:“二丫,刷鍋吶?你這孩子真懂事!”
何淑敏抬起頭,看了眼吳家門口正在追跑打鬧的小姐倆,撇嘴嘲諷:“嬸子,大妹妹也十二歲了吧?你真疼閨女,從來不讓她干活兒,以后好好學習,將來給你考個狀元回來。”
正經人家的的女兒,不洗衣服不做飯,有爹媽的跟沒爹媽一樣!
吳嬸笑道:“我家的閨女都慣壞了,哪像你這么懂事啊?你媽真是有福氣!”
何淑敏笑笑沒有吭聲,低頭繼續(xù)洗刷鍋碗。
吳嬸先一步起身,臨走前沒注意,笤帚苗上的水不小心甩了何淑敏一身。
“哎呦呦!你看看我,老眼昏花的……把你衣裳都給弄臟了,真是對不住,要不你脫下來,嬸子幫你洗洗?”吳嬸連連道歉。
何淑敏皺眉看著自己衣服上的飯粒泔水,心頭不悅,還是按耐住搖頭道:“不礙事的嬸子,你又不是故意的,我自己能洗。”
“哎呦!我早就說啦,你這孩子就是懂事!”吳嬸夸贊著離開。
何淑敏憋著一肚子氣卻沒敢發(fā)火,鍋碗瓢盆洗好放回屋子,換下衣服,順便拿了爸媽換下來的一起去洗。
餓著肚子忙乎半天,何淑敏把衣服洗過晾上才去上班。
衣服一時半會兒干不了,何淑敏不得已又穿上那件舊罩衫,走在路上羞怯的不敢抬頭,就像一下子被打回原形一樣……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叫了她好幾聲才聽見。
“你這孩子想啥呢?叫你好幾聲了!”大嬸嗔道。
何淑敏見是印刷廠她爸以前的同事,忙搭話:“嬸子,今兒發(fā)了糧票,我正擔心我媽下午沒空去買糧食呢。”
大嬸連連點頭:“真是好孩子,上著班還惦記著家里。”
何淑敏笑笑沒吭聲。
大嬸看看四周,悄悄扯了下何淑敏袖子,示意她停下,有話要跟她說。
何淑敏不明所以,還是跟著大嬸走到旁邊小胡同口,等著她說話。
大嬸拉住她的手語重心長道:“二丫,我跟你爸當了大半輩子同事,也是從小看著你們姐幾個長大的,小時候你領著妹妹來我家吃飯還記不記得?”
何淑敏臉紅了下:“記得,嬸子最疼我。”
那段日子最難堪,她媽被叫回去斗,她們姐妹就跟要飯的似得,餓得受不了站在別人家門口看人吃飯……
“那嬸子跟你說幾句貼心話行不?”大嬸又說。
何淑敏點點頭:“嬸子你說,我聽著。”
大嬸笑瞇瞇道:“印刷廠的馬姨你還記得吧?她家二小子今年二十三歲,是木器廠的正式工,工資四十二塊呢!每月三十五斤糧食,家里就三個妹妹,都在念小學,老馬想撮合你跟她兒子處對象,托我來打聽打聽你啥想法,她家二小子你不是也認識嗎?你咋想的?”
一聽是這事,何淑敏的臉頓時羞得通紅,低著頭諾諾道:“嬸子,這事我……我做不了主,我聽家里的……”
大嬸嘆氣:“你這孩子!嬸子活了大半輩子了,這點禮數還能不知道?正式說媒能不讓你家長知道嗎?都知根知底的,你家情況我又不是不清楚,嬸子就是先問問你的意思,你要是有心思,我自然要跟你父母說!”
何淑敏家的情況廠子里熟人都知道,姥姥家是富農,有個大姨夫舊社會時候當警察,不過子女成分隨父親,幾個孩子出身可是根正苗紅的工人家庭!
前幾年何家給大閨女張羅張對象,不是沒人動心,廠子里的這幫老姐妹也有相中大閨女的,想說給自己家兒子當媳婦,可就是膩歪她那個媽!
不就是個富農么?家里十幾畝地,雇了倆佃戶,以前她姥姥姥爺還自己下地和佃戶們一起干農活呢!偏就何淑敏她媽,跟著她家那個大姐逛縣城下館子,沾染一身臭毛病,比資本家小姐的架子都大!
沒念過書,不識幾個字,不工作不做家務活,連孩子也不會教!幾個兒子讓她養(yǎng)的手高眼低好吃懶做。
大兒子找了個破鞋,當寶貝似得娶回家,整天鬧的雞飛狗跳,反而把她這個婆婆給制住了。她爸老何也是個沒主心骨的窩囊廢,竟然由著兒子媳婦把大閨女給賣了!
何家老大在木器廠上班,快三十歲的人了還沒正行,整天偷懶耍滑小心思算計,是個不成器的。二小子更混!一嘴臟話,整天打架斗嘴不著四六,要不是這次交了好運,輪得著他接班?子女是可以接班,那也要廠子給你班上不是?
何家辦事忒不講究,還好意思到處宣揚她家閨女認識這個認識那個的?說出來也不嫌害臊!人家憑什么幫你?不知情的外人還以為你家賣閨女給兒子換工作呢!
虧得廠子里老工人都是看著幾個孩子長大的,誰也不會往歪處想,更不會說小姑娘家閑話。
何家?guī)讉€姑娘都是好的,尤其二閨女何淑敏,人勤快又樸實,這次的事能看出來是個有主意的人,要是像大閨女那樣被她爹媽糟踐,實在是可惜。
老馬看中何淑敏就是因為她這點,會持家過日子又有主心骨,慢慢教著將來也能撐起一家門戶。馬家大兒子和媳婦在外地落戶,老馬兩口子都有工資,二小子正派老實會心疼人,三個小姑子也都是乖巧懂事的。
何淑敏要是同意處對象,將來和馬家二小子在木器廠分間宿舍結婚單過,不用貼補公婆,不用和妯娌小姑子擠一塊,小兩口自己掙錢自己花,多舒心的小日子啊!
大嬸越想越覺得這是門好姻緣,熱心勸說道:“二丫,你究竟咋想的?你馬姨那人你也知道,說話痛快辦事敞亮,你要是同意了,她立馬就去你家提親,啥都照著老禮兒辦,絕對不讓你媽你嫂子說出話來!你和二小子按著你們年輕人的處事來,看電影逛馬路,怎么談都隨你們!”
何淑敏低著頭不吭聲,任由大嬸一個人說的熱鬧,好半天才紅著臉抬起頭。
“嬸子,我……我還小,從沒想過這些……”
“小啥啊!十八歲就能領證啦!馬家二小子可是個好樣的,有技術人厚道,年輕輕的就三級工,工資比干部都多呢!這么好的條件哪找去?嬸子跟你說,你要是有心思就趕緊占上!早嫁過來早享福!”
大嬸工人出身,說話也直,那樣的娘家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工資一分不剩全上交,十八歲的大姑娘整天給穿的破破爛爛,沒日沒夜的讓干活兒,早點結婚有啥不好?
何淑敏還是低著頭:“我……我再想想吧,嬸子,你,你先別跟我家里說……”
“行!等你想好了給嬸子回個話,我再去你家里給你媽打招呼!”大嬸胸有成竹,知道姑娘家害羞,也不著急。
“哎,我知道了……”何淑敏敷衍道。
“走吧,快回去吧!我也趕緊回家做飯去!”大嬸喜滋滋離去。
何淑敏收起臉上羞澀,嘴角露出嘲諷,三級工四十二塊錢工資,居然敢和干部比……你們才見過幾個干部?真以為干部工資和你們一樣么?
同樣是縣委大院的干事,工資就差著老么大,黃干事和周干事是大學生轉正,四級辦事員每月工資五十六塊錢。
總務科的小李小王是十二級辦事員,工資只有二十三塊錢。還有中專生轉正的男辦事員,工資只有三十七塊五,還沒黃干事周干事兩個女的掙得多。
好多干部都是當兵轉業(yè)的,當過兵的干部和普通干部也不一樣。
公安局的張公安就從來舍不得買小炒,每次打菜都只要最便宜的,一勺打不滿就得罪了他,臉黑的嚇人!姑父說他沒當過兵,是十三級民警,管街道戶籍的,每月只有三十一塊錢,要養(yǎng)一大家子的人。
徐大哥拿的是干部工資,六十二塊五只是明面上的,她在錢包里看見過工資條,上面還有個七十五塊錢,實發(fā)工資是一百三十七塊。
她問過姑父,知道那叫保留工資,軍人出身的干部才有,有的干部職位低,保留工資比職位工資能多出好幾倍!
何淑敏暗暗搖頭,這些事情普通人怎么能知道?還好意思說比人家干部掙得多?他們要是知道曾大哥每月多少津貼多少票證,估計下巴都得掉下來!
這就是出身,農民想進城當工人,工人以為自己和干部差不多,干部里面當過兵的吃香,退伍的不如在部隊的掙得多。
家庭出身不由人,一生下來就注定了,幸好自己是女人,還可以第二次投胎……
她知道徐大哥沒有騙她,部隊上的規(guī)定是規(guī)定,可是曾大哥的父親是省長!要是曾大哥自己愿意,他爸還能看著不管么?當初她嫂子名聲不好,做姑娘時候跟好幾個男的不清不楚,她大哥死活要結婚,最后她爸還不是到處借錢給辦的婚事?
何淑敏長出了一口氣,踏實下心來,抬起頭快步往縣委大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