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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踉蹌兩步,月光落在他的面目上,赫然是曾大樓。
他面帶羞慚之色,扭頭就走。
楊小蘭見他離去,才開口道:“我們要在這里一直等周女俠他們上崖么?”
“不,我們等不及了,早一刻找到我師父,凌波師姐的生機便多一分。咱們先去暮微宮摸一圈。”蔡昭道,“一個半時辰后再來這里接應致嫻姑姑他們。”
楊小蘭欣然贊成。
兩名少女很快消失在霧靄沉沉的夜幕中。
大半個時辰后,崖邊的鐵鏈發出輕響,一名寬袍廣袖的黑衣青年一躍而至,衣擺上精致的金絲繡紋在暗光下微微閃動,身形優雅在夜空中飄然劃過,登崖而上。
他略一張望,隨即騰空向內門弟子聚居的方向躍去。
又過了小半時辰,大批身負刀劍的修武之人趁夜急速登上風云頂,當頭的便是覺性大師與周致嫻,他們身后跟著的人三分之一是長春寺武僧,三分之一是佩瓊山莊子弟,還有三分之一是服色不一的江湖豪客,由云篆道長領頭。
覺性大師見崖邊已拴上了兩條鐵鏈,當即向后方人群大聲道:“大家伙別耽誤工夫了,趕緊上萬水千山崖!”
云篆道長大喝一聲好,一馬當前要上鐵鏈。
周致嫻心細,忙將他們攔住:“你們怎么知道這不是對面設的陷阱,昭昭來沒來我們都不知道呢!”
這時游觀月忽從人群中冒出,只見他似笑非笑,語出譏誚:“這有什么打緊,你們名門正派身嬌肉貴,我們卻不妨事的。我這就從山下叫幾個兄弟來,過崖去探探路好了。生死由天,用不著嘰嘰歪歪這么多。”
周致嫻心道魔教教徒果然行事殘忍,悍不畏死,當下沉聲道:“慕教主已向我承諾,非到岌岌可危千鈞一發之際,貴教人馬絕不踏足九蠡山一步!”
上官浩男忍無可忍:“為了你們北宸的破事,我連夜召集各壇各舵十四部人馬,日夜兼程前來襄助,你們卻對我們百般防備,只讓我們帶幾名部下上山,剩余大批人馬非讓我留在山下,這是何道理!都到了這地步了,還窮講究這些虛名呢!”
周致嫻面色沉靜:“行俠仗義是虛名,北宸法統是虛名,便是兩百年的六派基業也不過是虛名。但倘若沒了這些虛名,索性六派就各自散伙,由貴教一統天下好了!”
云篆道長冷哼一聲,“說到底,那禍害的《紫微心經》也是從你們魔教流毒出來的,真叫戚云柯練成了魔功,瀚海山脈還能置身事外?”
“你……!”上官浩男氣結。
“好啦好啦!”覺性大師打圓場,“你們別急著斗嘴,先聽貧僧分說行不行啊!”
他禪杖指著一旁的一塊大石下方角落,上頭有一串既像花又像鳥的古怪刻痕。
他道:“你們看,這是我們寧家……阿彌陀佛出家人不當老是惦記親緣之情。這個是貧僧出家前的本家標記。這串標記的意思是,‘我已經到了,先過去了,應是無礙’。”
周致嫻放下心來:“原來如此。”
——寧家統共也沒幾人,寧老夫人與外孫蔡晗躲在機關重重的深山地堡中,靜遠師太則護著一眾女尼與蔡平春夫婦避居落英谷,如今唯二在外頭的寧家人就是覺性大師與蔡昭。
游觀月與上官浩男對視一眼,心中均道既然蔡昭過崖了,乘著金翅大鵬先行趕到的教主必然也過去了。既然慕清晏過去了,作為忠心耿耿的部下,他們也必得過去。
唯有丁卓對著那串刻痕很是好奇:“……才幾個刻痕就能說這么多啊。”
因為目前只有兩條鐵鏈,為免人群擁擠掉落鐵鏈,覺性大師呼喝眾人排序,并規定好間隔,這才依次過崖。丁卓排在最前頭,以便在登崖后可以操作機括,再射幾條鐵鏈過來。
暮微宮一片昏暗,巨大宮柱上鑲著幾顆碩大的夜明珠,微微發出熒光。
蔡昭拉著楊小蘭在宮梁上輕悄的穿躍,猶如兩只靈巧纖細的燕子,然而從第一殿到第七殿,每殿皆空空如也,幽暗如夜,只有數名弟子幽魂般的來回巡守。
“看來戚宗主不在暮微宮。”楊小蘭伏在梁上以口形言道。
蔡昭同樣無聲道:“不一定,暮微宮中還有密室。”
楊小蘭:“密室在哪兒?”
蔡昭苦笑 :“兩百年間,各任宗主高興了就修間密室,不高興了就修兩間。如今這許多密室,我也不知師父會在哪兒。”
楊小蘭頗有耐心:“所幸這會兒還早,咱們避開守衛,一殿一殿摸過去。”
“好。”
其實蔡昭對暮微宮殊不熟悉,唯一去過的密室還是宋郁之領她去的藏書殿暗閣,不過她幼承寧氏家訓,知道天下機關之學,原理多是相通的。
要在室內建造暗室密道,無非頭頂,腳下,夾層,這三處。蔡昭或以香灰觀風勢,或輕輕敲擊磚面辨音,往往都能覷得關竅。
楊小蘭不禁贊道:“落英谷到底家學淵源。”
蔡昭自豪道:“這不是落英谷的本事,是我外祖父教的,他可疼我了。”
楊小蘭神色一黯:“我外祖父也很疼我,為怕娘親和我受委屈,十幾年來一直偷偷給我們送財帛物件。”
想起黃老英雄一家的慘死,皆是楊鶴影所致,蔡昭輕嘆口氣,拍拍楊小蘭的肩頭。
外頭天色即將大亮,她倆就這么毫無頭緒的在漆黑靜謐的七重深宮中一通亂找,虧得兩人輕功卓越,眼疾手快,要么是不曾驚動守衛,要么是悄無聲息的將人點倒,也沒鬧出大動靜。兩名少女一口氣摸了三座大殿,依舊毫無所獲,不是根本摸不出來,就是摸到的暗室已被棄用許久,年久失修到幾乎堵住入口。
蔡昭累出一頭大汗,氣急道:“不是我說先祖的壞話,既然當了名門正派,還修這么多密道暗室做什么,上回我見到這么多亂七八糟還是在魔教的極樂宮!”
楊小蘭若有所思:“其實正邪之分,有時也難說的很。小蔡姐姐瞧我爹,涼薄自私,殘忍狠辣,怕是比魔教賊人還要歹毒。我已下定決心,要為外祖父一家復仇。倘若今日蒼天佑我成事,也不知將來天下如何議論我。到那時,姐姐覺得我是正是邪呢?”
她淡淡的說出要弒父這樣驚世駭俗的話,神情卻異常平靜。
蔡昭一怔,立刻道:“你為慘死的黃老英雄一家報仇,當然是正!”又猶豫著,“其實,我可以替你動手……”
“這件事,我一定要親手做,否則我一輩子破不了心魔。”楊小蘭搖搖頭,“姐姐不知道,其實我十二歲起,就能在駟騏門來去自如了。到了去年,我更窺破了父親武藝中幾處大破綻。前陣子我時常想,若我不是這么怯懦,若我能早早帶著母親投奔外祖父,許多人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蔡昭心頭沉甸甸的:“話不能這么說,說不定,說不定……”——說不定你們母女和黃家一起被一鍋端了。
這話不好說,她只好換個話題:“再過一會兒咱們去萬水千山崖接應致嫻姑姑和舅舅他們,到時人多好辦事,咱們一定能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