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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都是周家的人,里三層外三層明里暗里布防了很多,確保周向云住院期間的安全,就連周策想要探病,也要經過很多道檢查。
周向云沒有醒,周策只能坐在床邊看著他。記憶中的父親擁有高大帥氣的身影,周策是幺子,最得周向云寵愛,總是讓周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另外一只手拉著周昂,周簡和周嶺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周策覺得很奇怪,為何小時候那些本該模糊的畫面最近總是異常清晰地呈現在自己腦海中?
對比回憶,他確乎意識到,周向云老了,生命在不可阻擋地朝著盡頭奔涌,一去不回。他一手搭建的龐大帝國也隨著他的老去而出現了松動的痕跡。
裴照雪在病房外面等周策,時間還早,但由于下雨的原因,天要黑上許多。周策出來后跟裴照雪說要回家,裴照雪就叫司機把車開到醫院后門,此時那里是沒有閑雜人等的。
雨不小反大,裴照雪撐著傘陪周策等,傘大多讓給了周策,自己一半的肩膀被雨淋濕。周策從病房里出來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言,不知在想什么,直至此時,他問裴照雪:“你懷疑是誰?”
裴照雪搖頭。
黑色的轎車緩緩駛來,裴照雪往前一步準備給周策開門,車速雖慢卻沒有停下來的跡象,他心生疑惑,只見駕駛位的車窗降了下來。
不認識的司機,黑洞洞的槍口,裴照雪剛一反應就被周策給推了出去,幾乎是一瞬間,槍響了。
那響聲很小,還沒有雨打在玻璃上的聲音大,但子彈已經穿過了周策的身體。裴照雪大驚,周策也不知從哪里來的氣力,掏出手槍去追,“砰砰砰”幾發打出去,車里面的人被射中,車不受控制的撞向了旁邊的樹,車身嚴重扭曲擠壓到了一起。
周策還保持著舉槍的動作,他身體起伏很大,涌出來的血被雨水融開,人好像也變成了赤紅色,那一刻是從未有過的殺氣,隨即就消失了。
天地之間只有他,他晃了晃,倒了下去。
“周策!”裴照雪大叫。
周簡先帶人趕到了醫院,見裴照雪渾身濕漉漉地坐在走廊里,周策被從手術室里推出來,醫生說子彈沒有傷及要害,只需要好好養傷即可。
先是周向云遇刺,緊接著又是周策,不知道到底是誰跟周家有如此冤仇。周嶺得到消息之后立刻放出話去,要血債血償。
其余家族雖看似平靜,也不由得要想一想之前跟周家的過節,以免被連帶屠戮。
這樣一鬧,各家族間的關系反而陷入了一種平靜的對峙狀態,懸而未決的聯合會長的位置暫時沒有人再提過了。
周簡告訴裴照雪,殺手殺死了司機,劫持轎車后偽裝成司機前來刺殺,身份暫時查不到。但是醫院周圍原本就布防了很多人,能在那個時間地點做出如此舉動來,想必對方很熟悉他們的輪崗方式,恐怕有內鬼。這句話他說得很謹慎,似乎也不愿意把事情朝著這個方向去設想。
裴照雪沉默地聽完,開口說:“如果我告訴你,那把槍原本指的是我呢?”
“什么?”周簡大驚。有人想殺周策他不會意外,因為周策是周家最寶貝的弟弟,他如果出了事,無疑是一種很強有力的示威舉動,對周家也是一種重創。可裴照雪在周家固然有著很高的身份地位,但是殺他能有什么好處呢?攪亂渾水么?
“周策救了我。”裴照雪低頭說道。
周簡內心復雜一時無法言語,去找了一條毯子來蓋在了裴照雪的身上,“一會兒你先回家,吃點東西好好休息。今晚這里有人看守,放心,都是我們的人,很安全,周策不會有事的。爸爸那邊也加派了更多的人手。”
裴照雪沒有按照周簡的話去做,他十分自責,想要留守在醫院里等周策醒來確認無事。周簡看了他一陣,坐在他身邊仔細問他當時的具體情況,他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唯獨把周策身上帶槍的細節做了保留。
周家的孩子們從小會進行各方面訓練,包括槍械格斗,但周策對此一直表現得興致缺缺,喜歡偷懶,不務正業。
那是小時候的事情了,沒人會想到周策身受重傷還能在大雨的干擾之下,連續數槍精準地射擊一點擊穿防彈玻璃,用最后一顆子彈射穿兇手的腦門要了他的命。
冷靜,利落,意志堅定,技法精湛。
后來周嶺和周昂也趕到了,他們對周策有著共同的擔憂,也向裴照雪問了很多,裴照雪仍舊是那番回答。
夜里,裴照雪在周策的病床邊守著。他身上的水已經干了,衣服有些皺皺巴巴,卻不顯得頹唐,連坐在那里的姿勢都是筆直的,像個雕像。他眨眼睛的頻率很慢,目光從未離開過周策。
周策緊閉雙眼,身上纏著白色的繃帶,線條一覽無余。裴照雪的視線不自覺地順著他的鼻梁一路掃下去,行至半程,覺得唐突不妥,閃爍地收了回來。
第6章
周策生氣地問過裴照雪為什么要留頭發。
那次生氣是因為他出于小男孩的頑劣與好奇,在結束了下午的格斗課程后揪了裴照雪的頭發。裴照雪高高的小馬尾被一下拽散了,周策的手里還捏著他的犯罪證據——幾絲頭發。不過他也沒想要逃罪,還在壞笑著炫耀,裴照雪就動手打了他。
男孩們處在最天真無恥的年紀里,打架的事情難以收場,最后由周向云嚴肅地告誡了他們兄弟之間要和平相處,并讓他們晚飯之前都要在庭院里罰站。
然后周策就問了裴照雪這個問題。他有很多理由,比如頭發長打架很不方便,會被人當成女孩兒,看上去很奇怪……裴照雪在中途就打斷了他,告訴他自己出生沒多久后媽媽就不在了,他沒有別的親人,從小到大都是爸爸照顧他,給他剪頭發,以前爸爸沒時間管他,現在爸爸也不在了。
周策年紀不大,但似乎也能意識到這是個有些敏感的話題。他無法想象沒有爸爸媽媽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但是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們無法再帶著哥哥們和自己出海釣魚,那將會是件十分令人悲傷的事情。
所以他沒有再繼續下去,而是有點安慰地說:“那現在開始,我覺得你留長頭發的樣子也很好看,全潞城的男人只有你可以留長頭發。”
他的聲音稚嫩,口氣大得像個大人,裴照雪不想理會他,他卻沉浸在自我的感動中。特別是當母親去世時,他又想起了當初和裴照雪的對話,慶幸自己當時沒有把話題往更惡劣的方向引,因為失去親人的感覺是很痛苦的,他體會到了。
那天他還想勾引裴照雪跟他一起逃避懲罰,反正沒有人看著他們,他就偷偷地坐了下來。裴照雪仍舊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周策信誓旦旦地告訴裴照雪,爸爸其實是愛他們的,偷懶也沒什么,而且他們兩個人不說也不會有人知道。
裴照雪向上指指,告訴他做人要誠實,上帝知曉一切。
周策不以為意,他嘴里沒有說話,心中忽然萌發了一種淺顯的欲望,想要強迫裴照雪信服這個世界上沒有那些虛無的神明,哪怕裴照雪抗拒。
后來他接受教育,變得禮貌而有修養,尊重他人的信仰與喜好,甚至還拿到了哲學的學位。與裴照雪的疏遠讓小時候的事情都變得模糊,再見面時也變得客氣,沒人會計較小時候的故事,只當是幼稚玩笑。
周策睜開眼看天花板,那些畫面才暫停了播放。他稍稍轉移視線,看見裴照雪坐在他身邊。周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種種行為確實惡劣,招人厭煩也是正常,怪不得裴照雪總是對自己愛答不理的。
裴照雪雙手抱肩,一條腿規矩地疊在另一條腿上,垂著頭,雙目緊閉。一側的頭發別在耳后,另一側則垂了下來。
他以一個很克制的姿勢睡著了,周策只是“咳”了一聲,他就驚覺地睜開了眼,視線對上了周策的雙目,他眨了下眼的功夫就移開了,說要去找醫生過來。周策阻止了裴照雪,他覺得自己現在狀態還行,不想一睜眼就那么吵鬧。
裴照雪安靜地保持一個姿勢坐著,起初兩個人沒有說話,周策發愣一樣地看著天花板,才緩緩開口,第一句竟然是問裴照雪有沒有殺過人。
裴照雪什么都沒說,周策卻知道了,又說道:“我一直以為殺人會良心不安,夜里會做噩夢。可我什么感覺都沒有,還夢見了小時候跟你一起玩的畫面。”
“不要想太多。”裴照雪說,“安心修養。”
周策說:“我是不是聽他們的話離開潞城會好一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