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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崇昭瞅了對方一眼,發現對方有點臉生,點頭說:“說吧。”
那人說:“我要參杜綰!杜綰母親去世后他本應守孝,杜綰卻瞞下不報,不曾服喪!”
一眾嘩然。
大慶以孝治天下,不服喪不守孝可是大罪!
這事要是真的,杜綰真的玩完了!
耿洵和秦明德交換了眼神,暗暗記下那位言官。
風波來得太快,耿洵完全來不及去琢磨昨晚那場夢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經和秦明德一起派人去核實那位言官彈劾的事。往下一查,耿洵發現這并不是收受賄賂的人所為,而是一位與顧允、顧騁父子交好的御史臺官員。
提起顧允、顧騁父子,很多人先想起的是他們的文才。不過顧允是個實干家,前些年還干過京兆尹,斷案洞若明燭,頗受稱贊。早期顧允、顧騁都是新法的擁護者,《新風》上許多出名的鼓吹新法的文章都出自他們父子之手。只是這兩年來顧允父子倆慢慢地與“新黨”生了嫌隙,方寶成和沈存中推行“免役法”時,他們更是旗幟鮮明地表示反對。
沒辦法,免役法的中心是“全國上下都得服役,你不服役的話可以交錢”。本來有功名在身的人是不需要服役也不需要交錢的,此法一出,他們要么去服役,要么交錢,心里多憋屈!
顧騁寫文章反對《免役法》時,連謝則安都著著實實吃了一驚。后來一想才明白,任何變革不管是良法還是惡法,總會侵害某些人的利益。即使一開始為新法搖旗吶喊的人,利益受損是也可能會倒戈。
這一次姚鼎言任用杜綰,顧允父子又看不慣了。他們家鄉也在那一邊,有人向他們來信說杜綰根本是在睜著眼說瞎話,青苗法在那邊早就搞得怨聲載道!杜綰強行將青苗錢攤派下去,自己的任務完成得漂漂亮亮,拍拍屁股進京做官來了。
更可氣的是,杜綰進京前還說了句“笑罵從汝,好官我自為之”。
這話的意思是“你們隨便罵吧,我去當大官了哈哈哈”。顧允父子聽了能忍嗎?顧允能忍,顧騁不能忍。于是顧騁在了解杜綰其人之后,擼起袖子開掐。
文人掐架看似斯文,實際上一點都不斯文。杜綰不守孝這樁事,其實并不是真那么嚴重,杜綰曾經對外聲稱自己不是那位“母親”生的,不需要服孝。可潑臟水根本不需要真摁死對方,只要讓對方臭名昭著就成了。
上朝時的事一傳開,杜綰的名聲算是臭了。
謝則安回到府中時,杜清和杜醒正對著酒發愁。見謝則安回來,他們站起來說:“聽說最近有個叫杜綰的小子進京了?”
謝則安說:“對的,難道他們和先生你們有什么關系?”
杜清說:“哪有什么關系,我們見都沒見過。不過幾天前倒是收到封耀武揚威的信,說他兒子有出息了,當京官了。”
杜醒說:“也不看看他兒子什么德性!我猜不出三個月,他兒子肯定會灰溜溜地離開京城。”
杜清說:“家門不幸啊。”
謝則安聽他們你一眼我一語地說出個中原委,笑了起來:“原來杜綰和你們是一家。”
杜醒和他急了:“我才沒有這樣的親戚!”他冷笑,“為了當官連親生母親都不認了,不要臉地說自己不是他母親生的,你說這是人干的事嗎?虧得我們那兄長還肯替他圓話。”
謝則安說:“你們好像很不喜歡這個杜綰。”
杜清說:“當然不喜歡,這種耽於酒色、沉迷享樂的人,哪里是辦事的料子。溜須拍馬他倒是老手,這不,連姚鼎言都著了他的道。”
杜醒嘿嘿一笑:“只要夸新法,姚鼎言誰的道不著?”
謝則安沉默下來。
朝堂上的攻訐顯然只是第一波。很快地,不少文人墨客都開始夸起京城一個大孝子,他是姨娘生的庶子,從小在嫡母身邊長大,嫡母死后他結廬守墓足足十年,可謂孝感天地。這事跡傳開之后,以顧騁為首的一批人對這位大孝子大夸特夸,只差沒把他夸出花來。
這招夠狠啊,你看看人家,明明不是親生的還守墓十年,而杜綰呢?借口自己不是母親親生的,死死巴著官位不放,這等無恥之徒怎么能在朝為官!
這鮮明的對比讓杜綰一落千丈。
杜綰不是最著急的人,因為姚鼎言比他更早發飆。上次呂寬也就算了,那是他學生揭露的,他能忍一忍。這次?顧騁父子算什么東西啊?照這樣下去,誰還敢向他靠攏!
姚鼎言憤怒地召集“新黨”,決心要發起一場激烈的反擊戰……
第183章
顧騁那點手腕,在姚鼎言面前簡直像小孩子過家家。
姚鼎言先找上杜綰,問他顧騁說的事是否屬實。這事對于杜綰而言無疑是晴天霹靂,姚鼎言一問出口,杜綰先落下淚來。他聲淚俱下地替自己喊冤,并且說出“事情原委”:那并不是他母親,而是杜父后來的續弦。杜綰從小和對方不親,談不上教養之恩,按照大慶律例根本不需要守孝。都是外人以訛傳訛,往他身上潑臟水!
杜綰說得情動,眼淚又落了下來。
姚鼎言見杜綰如此作派,點點頭讓他安心。杜綰得了姚鼎言這句話,心中大定,安心地回家去了。姚鼎言另找自己的門生和擁躉過來“開會”,這場“會議”非常重要,決定了包括顧騁的前程甚至性命!
三日后,御史臺官員李定出面彈劾顧騁,指出他訕謗朝廷、詆毀先皇、辱罵朝臣的十大罪狀。與他往來得多的朝臣也被一并列入其中。李定來勢洶洶,趙崇昭聽后吃了一驚,讓李定細細說來。
李定是個人才——最擅長上綱上線的人才。最近顧騁的詞集剛剛刊行,京城讀書人幾乎人手一本,李定也跟風買了本。但他買來不是為了欣賞顧騁的文才,而是為了找碴。顧騁為人狂放,詩文也不拘小節,李定稍一搜尋,遍找出林林總總數十個可以發揮的地方。
李定挺直腰板說道:“陛下您聽聽看,先皇興水利,他說‘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先皇謹鹽權,他又說‘豈是聞韶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先皇改科舉之制,他又說‘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饒舜之無術’;等到了陛下您推行青苗法,他居然說‘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句句都在扭曲圣意,其心可誅!”
趙崇昭雖然不擅長詩文,這幾句卻還是聽得懂的。好家伙,他父皇做什么這人就罵什么,輪到他了,這人還是在譏諷!
趙崇昭有兩個死穴,一個是趙英這個父親,另一個是自己的能力被人看輕。
這下好了,一次踩了倆,還踩得特別精準!
趙崇昭暴跳如雷:“去,把這家伙下獄!”
趙崇昭的命令下得太快,連謝則安都措手不及。
李定說:“與顧騁往來之人,明知他有如此言論卻隱而不發,實在可恨!臣請陛下下令徹查此事,絕對不能姑息任何一個目無朝廷、目無陛下與先皇的宵小之徒!”
趙崇昭一拍御案,點頭說:“就這么辦,由你,嗯,李定負責此事,務必徹查,一旦查明屬實,絕不能姑息!”
趙崇昭金口玉言,令出難改。其他人都有些啞然,不知下一步該怎么走。假如李定說的是真的,那顧騁就危險了。他雖然官職不高,在士林中卻享譽盛名,影響力極大。他要是說出那種言論,對朝廷、對先皇和趙崇昭無疑會造成很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