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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王仔細打量著眼前的人。
譚無求看上去大概四十歲左右,人很瘦,扶在輪椅上的五指又瘦又長,幾乎見不到肉。臉頰也極瘦,但比他的雙手稍好一點,至少還有點人形。
恭王沒有失禮,淡笑著說:“我看了先生的文稿,以先生之才,長住深山實在可惜了。”
譚無求說:“譚某并非久住深山,只是來求醫而已。”
恭王“哦”地一挑眉,說:“莫非這深山里頭居然藏著神醫?”
譚無求說:“我原先也覺得是,結果卻是個庸醫。”他嘆了口氣,“不僅這雙腿治不好,還欠下了不少藥錢。”
恭王說:“治不好藥錢當然是不給了。”
譚無求說:“我已經還上了,多虧了知府大人慷慨解囊,要不然我還真沒錢可給。”
恭王說:“那譚先生是準備離開了?”
譚無求說:“差不多。”
恭王說:“那譚先生準備去哪?”
譚無求說:“去京城。”
恭王瞧著低眉順眼的譚無求,并沒有說話。
譚無求說:“想在深山野林里找神醫是行不通的了,還是去京城碰碰運氣比較好。”
恭王說:“這可不能碰運氣,京城名醫都在太醫院,一般人是找不著的。”
譚無求說:“前年開始太醫院的太醫每個月都會抽一天給我們這些百姓診病,也許我運氣好能排到。”
恭王說:“不用那么麻煩,我可以給你一張令牌,讓你直接去找太醫。”
譚無求一怔,問:“王爺如此盛情,譚某實在惶恐。”
恭王說:“先生不必惶恐,我觀先生行文,知先生胸中必有丘壑。先生若能治好雙腿必然是國之棟梁,一個令牌而已,先生且拿去。”
譚無求說:“那就多謝王爺了。”
恭王又和譚無求聊了許久,求才若渴的姿態擺得十足,直至有個下屬來問他何時啟程回滄州,恭王才說:“先生雙腿不便卻對天下事了然于胸,實在讓人敬佩。他日若有緣再見,定要和先生秉燭夜談。”
譚無求說:“粗陋之談,只增笑爾。”
恭王起身離開。
小蝦等恭王的身影消失后忍不住嘟囔:“先生,我總覺得怪怪的……”
譚無求頓了頓,說:“像是戴著個面具對吧?”他淡笑起來,“他擅長軍務,心里對文人很不屑,為了把自己的鄙夷藏起來,他花過很大的功夫——只不過有點矯枉過正了,過于刻意,看起來總不太誠摯。”譚無求有些怔神,“沒想到這一點過了這么多年還是改不了。”
譚無求沒有把心底的憂慮說出口:當初恭王勉強自己去“禮賢下士”是為了奪嫡,到如今還汲汲經營又是為了什么?
撇去這個隱憂不提,見恭王的結果還是讓譚無求挺滿意的。
恭王沒有認出他。
至少他在恭王臉上找不出半點異常。
譚無求看了看柴扉外的余暉,說不出心里是悲是喜。悲的是昔日故人對面不相識的情況也許還要一次次上演;喜的是他可以真正重獲新生,以譚無求的身份活下去,不用擔心擾亂妻子的新姻緣。
只要他還活著、只要大慶未亡,他的心似乎永遠無法停息。
他依然想做點什么——哪怕再怎么微不足道都好。
這樣他活下來才有意義。
譚無求讓小蝦把自己推回石洞內。
老頭兒已經收針,正在給謝暉探脈。譚無求心頭一跳,示意小蝦再把自己往前推一點。
床上的人睜開了眼。
四目對望,一瞬無言。
譚無求伸手握住謝暉的手掌:“謝大哥,你醒過來了!”他溫聲說,“珊姐和禹兒一切安好,禹兒還當上了尚書,他很了不起……”
謝暉黯淡的雙眼燃起了火焰。
譚無求說:“你也許認不出我來了……”
謝暉終于找回了聲音:“臨均……”
譚無求心頭一震,卻又并不驚訝,因為他在謝暉面前沒有任何偽裝。他緩緩說:“我現在叫譚無求,不是臨均。”
謝暉睜大眼。
譚無求說:“等你們好起來再慢慢細說。”
接下來幾天,石洞里的幾具“尸體”都漸漸蘇醒過來,只有兩個副將換脈失敗,沒能撐過來。
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一共有六人,他們經過三天的調養過后漸漸矯正了移位的肌肉和骨骼,竟都可以下地行走了。他們都是行伍出身,醒來后飯量特別大,幾乎把山洞里的存糧都耗光了。
謝暉恢復得最好,他自制了弓弩領了兩個人進山打獵,不消半日,居然獵了只黑熊回來!
小蝦上蹦下跳:“熊!熊!真的是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