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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善想得很美,可惜天不隨人愿,楊紹光很快頒布政令,今年石江縣的夏稅只收本色。
俞善一邊暗暗心疼要交出去的稻米,一邊吩咐楊莊頭把要繳納的數量提前準備好。
俞善只想著按規矩交稅天經地義,沒有多想其他的,也就沒有注意到楊莊頭欲言又止的神情。
聽村長俞懷安說,往年衙門收稅都是一個村子一個村子的上門輪流收,至于什么時候輪到平溪村不好說,總之不會超過八月。
果然,七月初三一大早,負責收稅的胥吏就帶著登記著田地的魚鱗冊,還有記錄著人口的黃冊,領著衙門負責收稅的小吏和維持秩序的差役,浩浩蕩蕩出現在平溪村的村口。
來平溪村收稅的是衙門的一個主薄,從九品,別看官職不大,村長俞懷安和陳里長可是一大早就恭恭敬敬地在村口候著。
俞懷安還特意在村口為此人設了書案和座椅,也不知道從哪兒弄的細瓷茶具和上等茶葉,還備了一份精致的茶點,打點得很是周到。
等人到了,剛一落座,俞、陳二人又立在那主薄身后,隨時聽候調遣。
那主薄姓程,雖然說不上神情有多桀驁,至少面對殷勤的俞懷安和陳里長時,神色十分的驕矜持重,官腔拿得很足。
很快,第一戶人家用手推車推來了要繳的糧食。
俞善認得這家人,也是姓俞的本家,家境還算不錯,大概種有十來畝田地。
那程主薄先是在魚鱗冊上確認了這家人的田地畝數,又問了田地周圍四鄰的姓名,以及土地的等級是上田、還是中田或下田,問得非常詳細,好與魚鱗冊上記載的信息一一對照。
這家人派了家主老爺子上前回話。
平時聲氣挺足的一個老頭兒,見了這九品的主薄,簡直嚇得連站都站不穩了,縮肩膀聳背的,不管那程主薄問什么都哆哆嗦嗦的滿口“是、是、是”,不敢有絲毫質疑。
這邊問著話,俞善看見小吏們拿了一大塊油氈布鋪在地上,又有兩個差役吃力地抬上來一個底小口大的方斛。
俞善一看那方斛眉頭就是一跳,無他,怪不得剛才那兩個差役抬得這么費勁,這是一方貨真價實的鐵斛啊!
那方斛通身都是鐵鑄成的,繞著斛口還鑄著一圈字,寫明了這斛的容量是五斗。
俞善不由想起了曾經看過的一些書,所謂的“淋尖踢斛”,不就是小吏們在征糧收稅的時候,要求百姓把糧食倒進斛里,滿得冒尖,再故意用腳狠踢那滿當當的斛,好讓斛里的糧食傾出來一些。
這部分灑落的糧食分明是百姓們多交的,卻被稱之為損耗,實則被吞進小吏們的腰包里,中飽私囊了。
俞善還曾經讀到過,有小吏長年苦練那一腳踢斛的本領,力求快、準、狠,一腳就達到斛雖不倒,糧食灑落最多的境界。
可是,眼前這鐵斛少說也有幾十斤重,再加上裝滿五斗糧食也有六十斤,這百十斤的重量,哪怕小吏們練成無影腳,一腳踢上去,腳還好不好不知道,恐怕鐵斛是紋絲不動的。
俞善很快想到,鐵斛的好處還不止這一樁。
她還讀到過,有小吏為了多貪糧食,會把官制的方斛挖薄,反正是木頭制成的,底和四壁挖得只剩下薄薄得一層,就可以讓百姓們多交些糧食。
現在官斛改成鐵鑄的,這法子恐怕也行不通了吧?
俞善突然有預感,這種狹促而有效的主意,多半還是由高祖制定流傳下來的。
高祖啊,可真是……俞善想著,忍不住露出一點笑容來。
俞善這么想著,那邊已經問完了話,開始倒糧了。
就聽見程主薄毫無感情的聲音,語調平平地念道:“……地十二畝,每畝一斗半,共計十八斗……”
伴隨著這聲音的,是飽滿而干燥的稻谷粒嘩嘩流入鐵斛的聲響。
俞善就看著那俞姓本家的兩個兒子,用粗糙的雙手抬起裝滿稻谷的麻袋,小心翼翼地往鐵斛里倒著……倒著……
明明已經倒滿了斛口,俞家的兩個兒子沒有停,旁邊看著的小吏也沒有喊停,不遠處坐著的程主薄更是眼皮都不抬一下。
俞善就看見金黃的稻谷迅速填滿了鐵斛,堆得冒尖,像流水一樣漫了出來……
俞家兩個兒子這才停下來,遲疑地看著一旁的小吏,那小吏不置可否徑直報數道:“納糧五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