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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一落地,后面的人手腳麻利地抽出幾根長長的麥秸,一搓一扎,熟練地把麥子捆成小捆兒,豎在田邊,等著湊夠兩擔,就一扁擔挑起送到曬場。
不過,割麥的時候也有一份樂趣,尤其是田地挨在一起的人家,男人們都在默默比拼著誰更能干!
檢驗一個莊戶人家是不是能干,就看這個時候了,好的莊稼把式能把其他人遠遠的拋在后面,一天割了幾壟麥子,全村人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俞家老宅也是全家出動,除了俞三叔因為斷腿還在家里躺著,其他人都被俞老頭趕到田里干活去了。
俞家老大俞懷裕今早一起身,就送走了大兒子俞文忠——本來該他去服河工徭役的,大兒心疼他,知道他今春服徭役時累得狠了,到現在腰也沒好利索,所以自告奮勇頂了家里攤派下來的名額,跟著河工隊伍上石江堰去了。
俞懷裕割完一壟麥子,直起身子揉一揉僵硬的腰,回頭一看就狠狠皺起了眉頭。
今年家里勞力不夠,大兒子不在,只有二兒子干活還算得力,能緊緊跟上他的速度,將將割完了一壟麥子。
可三兒子俞文思這個懶貨,有一下沒一下的,連半壟麥子都沒割夠,而且他割過的地方麥穗掉得最多,這得浪費多少糧食?
孫氏一個人負責他們父子三人的田壟,跟在后面捆麥子;老三家的吳氏跟在爹的后面,爹年紀大了割得慢,可她捆得更慢,也是剛剛收了半壟多點兒。
至于老四家的牛氏就更不像話了。
老四被抓走罰服勞役,城里私下置辦的宅子、作坊都沒了,下人們該賣的賣,該遣的遣;牛氏又沒娘家可回,只得帶著一兒一女回來村中居住。
這也就罷了,可這牛氏天天在家里挑三撿四,又嫌村里臟,又嫌吃得不好,總之整日還是拿捏著一副少奶奶作派。
趙老太看不慣她好吃懶做,孫氏、吳氏嫌自己干得多吃虧,家里現在整天烏煙瘴氣鬧個不停。
今天好不容易把牛氏也趕到地里,她也好意思,一把年紀了推說自己不會干農活,非要領著幾個孩子干起了撿麥穗的活計,還慢吞吞的繡花兒一樣,只肯伸兩個手指頭。
還有三房的智哥兒,蕙姐兒,四房的蓉姐兒,一個個都似身嬌肉貴的少爺小姐一般,胡亂撿一遍就算完事了。
他們撿過一遍的地里,還漏了不少麥穗呢,沒看見后面跟著拾第二遍的流民們,那胸前挎的布兜都快滿了嗎?這是白白把糧食往別人懷里扔啊!
俞懷裕看得心都在滴血!
今年家中格外艱難,春種的時候他和大兒、二兒都不在家,爹他們種田種得稀稀拉拉的,后來被水一淹收成就更差了。
這也就罷了,等他回來才發現,家里居然還有幾畝地沒種完,硬是白白空著,看著叫人心疼。
今年的收成算是泡湯了。越是這樣,爹越不舍得再拿糧食出來,請那流民組成的搶收隊。
明明勞力不夠,除了拼上命不停的干,他還有什么辦法?
俞懷裕長嘆一聲,連口水也顧不上喝,只能重新彎下腰,低下頭加快速度,爭取快點兒干,干快點兒。
俞懷裕這輩子就沒有為自己說過一句話,向來都是爹說什么就是什么。
當年供二弟讀書,他沒話說;
后來供三房的智哥兒讀書,他也沒話說;
他不過是出門服了一場徭役,回來才知道閨女差點兒被胡亂嫁出去,差點兒尋了短見,幸虧人被二房的善姐兒接走了。
俞懷裕偷偷地跑過去遠遠地看過幾次,卻從來沒跟俞蔓說過什么,也沒動過接她回來的心思。
不是他不心疼閨女,而是他這個當爹的沒用,善姐兒是個有本事的閨女,她能給蔓姐兒的才是最好的。
難道接回來,讓孩子繼續呆在這個雞犬不寧的家里,再被胡亂嫁人嗎?
俞懷裕過去幾十年的人生從未像現在這樣茫然過,胸口里像是憋著一團從前不曾有過,不知從何而來,也發泄不出去的怨氣,不,也許更像是怒火。
他憋悶地手中越割越快,突然,“哎喲”一聲,小腿上半天才傳來鉆心地疼,鮮血淋漓地流了滿腿——平溪村有名的莊稼把式俞懷裕,居然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把自己給割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