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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和昶少年心性,見娘親轉圜了念頭,心頭便去了一樁大事,他把注意力放到最新出爐的崇拜目標身上,殷勤的重新從灶間端了碗水:“大哥哥,您受累了,請喝碗水吧。”
俞善聞言停住了話頭,哀怨的看了奚晟一眼,那意思很明白:你都干什么了?明明是我一直在說個不停,怎么這小子就對你那么狗腿子。
奚晟笑著把碗推到俞善面前:“你渴了,你先喝。”
這是誰先喝誰后喝的問題嗎?
柳和昶紅著臉,撓撓頭:“我再去端一碗來!”說完又跑去端水了。
俞馨娘見奚晟和俞善之間不需多言就溢于言表的默契,蒼白的臉上終于流露出一抹欣慰笑容來:
“這個說是仙草水,其實是拿村外河灘上長得一種野草煮得,別看顏色黑漆漆的,喝起來口感還算順滑。家里買不起茶葉,只能拿這個待客,善姐兒你多擔待了。”
俞善這才注意到,面前這碗“仙草水”看起來頗有幾分眼熟,黑中透紅的液體聞不出什么味道,倒是光澤感十足,仿佛充滿了膠質。
俞善端起來嘗了一口,咦?這熟悉的口感,是……仙草?能做仙草凍的那個仙草啊。
她驚喜的問:“小姑姑,這仙草外面長得多嗎?容易找嗎?”
“多啊,不光柳莊這里,好多靠近水的地方都生得有,一小把就能煮出一大鍋水來,所以才管它叫仙草,圖它帶點味道,用來待客比白水強些,其實不值什么。”
俞馨娘見俞善感興趣,她也高興起來:“家里就有許多曬干的仙草,小姑姑讓昶哥兒給你裝一袋,拿回去慢慢喝。”
“哎,那我就不客氣了,多謝小姑姑。”俞善也不推辭,笑瞇瞇的收下了。
接下來又敲定了些細節(jié),俞善帶著一袋子仙草,和奚晟一起牽著牛回了平溪村。
事不宜遲,第二天的奔波不提,到了第三天,石江縣大牢的一間牢房里,有差役敲敲牢房柵欄,不耐煩的喊道:“柳永壽!有人來見你,快著點兒啊。”
柳永壽勉強從骯臟的稻草堆里爬起來,睜開腫得只剩下一條縫的眼睛,打量著來人,一看簡直嚇得他魂飛魄散:他娘的,賭坊追債都追到大牢里來了嗎?
柳永壽當了三十幾年的人,從來沒像這幾天一樣,受盡了皮肉之苦。
先是被差役抽碎一顆牙,又被一個瘋丫頭白打了一頓;莫名其妙被抓到大牢里不說,自從他進來,就像被人忘記了似的,根本沒人找他過堂。
跟他同牢房的簡直是個瘋子,聽見柳永壽喊冤,非說他吵得人睡不著覺,二話不說就抓住他暴打一頓。
柳永壽倒是想還手,可對方比他高壯多了,一條胳膊就有他大腿那么粗,可憐他被打了連喊疼也不行,不然就又是一通好打!
這兩天時間對柳永壽來說,就像兩年那么難熬,俞馨娘那個死婆娘也不知道趕緊來贖他,等他出去了,一定要教她知道厲害!
賭坊來追債的叫金爺,柳永壽不敢怠慢,湊過去訕笑著討?zhàn)垼骸敖馉斦媸巧裢◤V大,連這種地方也進得來。”
“怎么?你都能為了躲債躲到這里,我金爺就不能來?”金爺嘬著牙花獰笑道:
“告訴你,這幾天找不著你的人,我們賭坊可是費了番功夫才挖你出來,這里頭耗費的人力財力都得算到你頭上,再加上利滾利,現(xiàn)在你那筆債現(xiàn)在翻番了,六十兩!”
“什么?”柳永壽不可置信的撲到柵欄處,這個數(shù)目賣了房子也還不起啊:“金爺,您老明鑒啊,我不是存心要躲債,我是被人誤抓進來的啊,壓根兒就不關我的事!”
“識相的話,就趕緊簽了這些契書,以后你家的房子,包括你老婆兒子就都歸我們賭坊了。”金爺看他鼻青臉腫的,一臉嫌棄:
“不簽也行,等你出去利息再翻番,到時候就拿你的手腳來抵債!一根手指一兩銀子,你賺了!”
“那婆娘人老珠黃我倒無所謂,可兒子……”柳永壽三十來歲了只有柳和昶這么一個兒子,也不是一點兒不心疼,沒了兒子以后誰給他養(yǎng)老送終啊。
“兒子沒了可以再生啊。”金爺斜眼打量著柳永壽的手腳,冷笑著說:“看不出你這人還挺有情義,你要愿意用一只手換你兒子,我也沒什么意見。”
“不不不、金爺,我簽,我現(xiàn)在就簽!”柳永壽被他看得手腳發(fā)涼,瞬間覺得金爺說得對,自己身強力壯的,想要兒子再生就是了,手沒了就真沒了,那可不成!
金爺遞進來一枝筆,手里捏著一沓文書,指著下面空白的地方讓柳永壽趕緊簽:“這張是賣房的,這張是你老婆的賣身契,再下面是你兒子的。”
牢里光線昏暗,柳永壽瞇縫著腫眼看不清楚,只能依稀看到第一張上面寫著“賣房契書”的字樣。
他直覺到哪里不對,想把文書抽過來仔細翻翻,剛剛的差役走過來大聲喝斥道:“時間到了,趕緊出去吧。”
金爺對著柳永壽一通臭罵:“別磨磨蹭蹭的,老子進來打點花的錢還沒跟你算呢。不簽就算了,最多斬你雙手雙腳!”
那……那不就成人彘了嗎?柳永壽也是讀過書的,他嚇得一個激靈,不敢再磨蹭,趕緊抓起筆按金爺指點的位置,一張一張簽下自己的大名,再按上手印。
殊不知看似暴躁的金爺,跟不耐煩的差役暗中交換了個眼神,微微點頭,兩人臉上都閃過一絲滿意的笑容。
順利拿到柳永壽親筆簽過的契書,出了牢房大門,差役跟金爺一前一后來到一處酒樓:如意居。
進了包間,金爺恭恭敬敬的把文書放在桌上:“吳爺,幸不辱命,這事兒小的給您辦妥了。”
最上面那張文書上赫然寫的是:和離書,下面清清楚楚簽著柳永壽的大名,和他鮮紅的手印!
“辛苦了!”吳志興把桌上的一個小包袱推過去,金爺伸手一掂就知道是足足的四十兩銀錠!
柳永壽欠的賭債是三十兩,只演這么一場戲就能白賺十兩,還能跟衙門里的差役搭上關系,金爺覺得這買賣劃算得很。
他精明有眼色,看出來吳志興還在等人,也不多話,拱拱手,揣著包袱就走了。
他前腳走,俞善后腳從隔壁包間過來,拿起那份來之不易的和離書,長長的舒了口氣:“多謝吳大哥肯出面幫忙,大恩不言謝,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您盡管出聲!”
這是明明白白欠一個人情了。
雖然這次俞善沒說給錢,可吳志興覺得比俞善出了錢還要高興。最難還的是人情債,這說明自己跟俞小娘子私交更進一步,是自己人了,這是好事兒!
寒暄幾句,俞善也很快告辭離開,緊接著小二就端著上好的酒菜進了包廂:“這位爺,剛才的小娘子已經結過帳了,說是請您慢用!”
吳志興一看,二涼二熱四道菜,一小壇沒拆封的羊脂酒,光這一小壇酒就要一兩銀,俞小娘子做事果然大氣!
他聞著撲鼻的菜香,咽了下口水:“取一大碗白米飯來,這酒給我存著,爺在當差呢,改日來喝!”
俞善拿著和離書,沒有耽擱,徑直拿去衙門落檔。
離老遠就看見俞懷安黑著一張臉,老大不情愿的跟在奚晟身邊,在衙門口等著。
見到俞善,他板著臉訓斥道:“和離這么大的事情,你一個女娃娃說辦就給辦了,怎么不回來跟族里商量商量?你爺爺他們是不是也不知道呢?”
俞善揚了揚手里的和離書,誠懇的認錯,但是一點兒也不打算悔改:
“大堂伯,那柳永壽濫賭成性,家里田地房子都輸光了,若是不和離,下一個被賣的就是我小姑姑和我表弟,身為娘家人,若是咱們不替她出頭,那柳莊還以為我平溪村無人,嫁出去的閨女可以任人欺辱!”
俞懷安被她噎得無話可說,瞪了俞善半晌,終于沒好氣的說:“話都讓你說了,好人你也當了,我還能說什么?進去落檔吧。”
俞善親眼看著文書歸檔,又取出俞馨娘和柳和昶母子二人的戶籍文書,經由俞懷安這個村長的手,落戶在平溪村,寫明了是和離歸家女,從此跟柳莊柳永壽家,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