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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晌回過神來,慈祥望了眼蒲雨夏,又重復念道:“我從前有個女兒。她要是不生病啊,比你還大幾歲。她是很有天分的……”白血病,發現的遲。錢花完,人也跟著沒了。他老婆跟著就和他離婚了。他一想起自己的孩子,忍不住就摘了眼鏡。他捂著眼,想,都是自己的錯。
他這一輩子,就是活錯了。
他哆嗦著手去夾菜:“你要好好學。我還給你布置了作業,你千萬記得做。基本功千萬不能拉下,還有些造型設計、分鏡設計方面的書啊,也可以多看。”他回憶起,“我那里還有幾本,過兩天給你送來……”
天真又無能。
蒲雨夏垂下頭,緊緊攥住那枚拼圖。遺書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她終于明白了蒲風春的話:通關這個房間,只需要足夠的決心。
王子摘下高帽放到胸前,優雅鞠了一躬。
蒲雨夏藏好拼圖,順手就捏了捏王子的長耳。她問:“我都認識嗎?”擁有拼圖的人,“他們都是……”現實中的熟人嗎?
“這里的一切都是假象。”王子半直起身,避而不答,任由銀灰色的長毛耳朵被她拿捏,“越過他們吧。”
“……我知道。”蒲雨夏答。
等了她很久的房子,曾經的保姆蓮姨。割開蓮姨的內壁,又是一枚拼圖。
蓮姨一直待他們用心。蒲戒刀走了,也不影響她仔細工作。外公嘉譽和他妻子、小兒子來爭些錢、順些器具的時候,是蓮姨保護他們,和他們據理力爭。
他們沒別的能做,只好多分給她錢。
到了蒲雨夏上初二,一天回家,人竟然不見了。原來的行李也沒收拾,就這么放那。后來打聽到人,才曉得是她兒子買彩票中了大獎,再不用給人家打工了。蒲雨夏打電話過去,那頭一聽到是她,立馬掛了。
蒲雨夏將兩枚拼圖收到一起。
她想:情有可原。
第叁枚拼圖是人主動送上門的。那個淡藍色史萊姆妙妙。她弱氣地說:“我怕疼。”她低下頭,“所以,這次取完……你一定要徹底出去,別回來了。”
那是她在第一所小學里,唯一一個朋友孫妙。一個總被人莫名欺負的小可憐。她又瘦又小,到處想找人作伴,所有人都拒絕了她,只剩下蒲雨夏。
有次課間,有同學找孫妙,說是老師叫她。孫妙跟著出去,就不見了人。下午上課,老師說孫妙請假回家了,就再沒來上學。沒過幾天,蒲雨夏便轉走了。
沒有聯系方式,她們再沒見過。她既不知道孫妙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后來又如何。
第四枚拼圖,那把胡子。那是一個老門衛,守了校門快二十年。他拿著微薄工資干到退休,竟也不想走。
那些孩子嘴甜:爺爺。
他喜歡聽,喜歡孩子,喜歡熱鬧。不厭其煩地叮囑:別落下東西。衣服穿好,小心感冒了。
但他習慣的時代已經過了。學校另側裝了氣派的電子門,他那頭就成了小門。孩子家長都從大門進出,正經的保安穿著筆挺的制服,年輕力壯,怎么看都更可靠。要不了半年,小門砌住,他就徹底走了。
第五枚拼圖,那兩只滾輪。雙胞胎姐妹,整天斗嘴。兩姐妹我行我素,平生最愛打扮,染發化妝無一不精。學習又是一團糟,她們也從來不放在眼里。初進高中,看蒲雨夏順眼,就和她做朋友,帶她入她們的圈子。過了兩叁個月,她們又說:……夏夏,我們不是一類人。
她們勾肩搭背,分明在笑,眼神又太復雜:你不該跟我們一起。
人如何將自己分類,又如何去分類別人呢?
第六枚拼圖,那個長著翅膀的少女。她聽完了蒲雨夏的話,笑得依然開心。她站在窗臺上揮手,兩扇翅膀幾乎完全沒了羽毛。她沒用刀,伸手撕開了輕薄的胸膛。
那枚拼圖自發地飄到蒲雨夏手中。
少女的胸膛還在流血,她毫不在意,依然興奮地招手:“你要記得我!”
羽毛從她身上融化,她原本瘦削的模樣露了出來——李清月。
……是上個房間的瘦女人!
……是了。
蒲雨夏沒有揮霍的習慣,吃穿用度都很普通,還喜歡不時買點打折貨。又沒什么常聯系的親友,怎么會突然被人盯上?
……是她。
蒲雨夏看著那個已經消散無人的窗口。
是她……
幾乎同一刻,六點的播報響了。
“所有靠近的人,最后都離你而去。”王子站在蒲雨夏身側,理她的鬢發,“你想把他們留下。”無法留在現實中,“于是你把他們編進故事,也把自己編進故事。”好讓他們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天徹底漆黑。
“……但一切都是假想。”這幾乎是他說的第叁遍,“已經發生的遺憾永遠將是遺憾,無法被彌補,只能接受。”
整個小鎮的色彩如同冰淇淋般不斷融化。所有金人開始蘇醒。
王子的身體開始變得半透明。他用力握住了蒲雨夏的手,迅速帶她奔跑。
黎明的初光徐徐照耀大地,不同階段的校園交織在一起。當現實的白日升起,夢的黑暗就將來臨。它只在所有人都睡著的時候,蜷在陰影里喘息。
他們跑回到白光前。
“這才是真實的照映。”王子說。單向的時間列車,已經載著所有人駛離。
那些金人的表面融化后,露出了一張張真人的面龐,向他們看來。他們的神情統一又古怪。他們張口說:“異類。”
異類。
她所假想的世界,在他們眼中從不存在。在他們眼中,她行為異常,性情乖僻。
他們抹殺所有幻想出的角色,審判道:那些東西絕沒活過。
于是居民死了。
“來取我的吧。”王子握住她的手,“抓緊時間。”
那些人們一步步靠近,將他們圍住。他們又說:異類。
連大多數老師都不會來輕易招惹她,避免給自己找來無妄的麻煩—— 她沒有能管教她的父母。
“……風春。”她叫他的名字,握緊刀不肯扎下去,“哪個才是你?”
他笑著說:“我不在這里。”帶著她的手用力刺進自己的胸膛,“你也不在這里。”
她慌張松了手,退一步:“不要……”
他的刀用力劃了下去:“別動搖。”
最后一片拼圖。細長的一條,像是由叁塊拼成的。
他說:“這是最好的一次。”他的眼里充滿懷戀,“千百次的輪回后……”沒說完,就用力推了她一把。
蒲雨夏撲進光中,再回頭,那里已經徹底看不見兔子王子,只剩一個個正常人。
他們不再看她,不再聚攏,只是轉過身,背對著她。
盒子那頭的蒲風春,神情有些頹然。布景的光折射到他臉上,細紋似乎更加明顯。他把臉埋進手掌中。為什么……他們從前能浪費這么多時間?
在青春尚在的時候,不肯認真坦然地相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