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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冷水草草洗漱過,打開床榻前的暗格,從里面拿出一個蓮花模樣的玉盒。玉盒里裝著幾顆鮮紅的丹藥。李重山捏起一顆,丟進嘴里,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吹了燈,房里冷得像雪洞,李重山平躺在床上。
他十五歲入伍,征戰南北,踏著尸山血海,一步步爬上如今的位置。與他同時參軍的人,除了死人,活下來的多少都有些毛病,或雨夜腿疼,或夜里夢魘,身上或心里的都有。
李重山也一樣,他夜間難眠。但他又有一個心魔,夜夜引他入夢。
那人穿著一身石榴紅的披風,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馬蹄在雪地里揚起白塵,也不知過了多久,那人勒馬停駐,他騎馬騎得那樣快,回過頭,卻是一副似水柔和的眉眼。
他抱怨道:“李山,這匹馬好野,我讓它停它都不聽,你沒訓好,我要去告訴你師傅,除非——”
那人一笑,淡如煙波的眉眼霎時鮮活起來:“你同我賽一場。”
建威大將軍李重山本名李山,入伍之前,在淮陽江府做過十年馬奴。
江府是淮陽大族,江小公子江逝水,模樣性情樣樣都好,府里人都喜歡他,都寵著他。那時李重山就在江府做馬奴,所以他也算是府里人。
他也喜歡。
李重山睡不久,外頭打更的聲音才響了三聲,他就醒了。
屋子里還是冷的,他就保持著入睡時的姿勢,沒有變過。他閉上眼睛,試圖回想起夢中人的模樣,卻只被滿眼的鮮紅迷了眼。
他翻了個身,從床榻里的暗格里拿出一條石榴紅的發帶。同色的披風與發帶,都是江小公子的。發帶很長,被人握在掌中久久摩挲,已然有些褪色起毛。
李重山將發帶在手中捋過一遍,用它蒙住自己的雙眼。像是江小公子跨坐著,低下頭時,發帶正好覆在他眼前。
他沒忍住,悶哼了兩聲。
*
遲來的初雪一連下了十幾日,百姓一開始的欣喜,漸漸變作憂慮。直到大雪將屋宅壓垮,瑞雪變作一場災禍。
李重山雖然權勢遮天,卻不太在乎這些事情。
各個州郡災情告急的折子一封一封遞上來,堆在御書房里,連翻也沒有被翻開。他靠在椅背上,架著腳,揚了揚下巴,隨便點了幾個人去賑災。
年僅六歲的小皇帝坐在龍椅上,雙手垂在身側,乖順無比:“就聽相父的。”
底下人領命下去,小太監們低著頭上前,將堆疊在案上的奏章放進簡陋的竹筐里。如送來時一般送走。
跪在桌前的小太監十四五歲的年紀,約莫是頭一回當值。正當他搬起一疊奏章時,李重山坐得有些累了,稍稍往后靠了靠,便換了只腳架著。那小太監被他嚇了一跳,手上動作不穩,一疊奏章就歪向一邊,嘩啦一聲,散落在李重山腳下。
這回小太監是真被嚇著了,忙不迭跪下請罪,整個人都在抖,一句求饒的話也說不完整。
原本李重山今日心情不錯。昨日夜里他睡到了四更,比往日的三更久一些。他剛要開口,卻隱約看見堆在腳邊的奏章里,有他熟悉的字跡。
他雙手按著扶手,身體稍向前傾,定睛再看——一個“江”字。其余的,都被其它折子掩住了。
他伸出手,將多余的東西撥開,被壓在最底下的那封奏章徹徹底底地顯露在他面前。
——淮陽江氏江逝水奏。
李重山又想起夜里的夢。江小公子在雪地里回頭看他,顧盼神飛。原來他已經繼任江家家主,還能上折子了。
小太監仍跪在地上求饒,久久不曾聽他開口,愈發膽顫。
良久,李重山摩挲著奏章,淡淡道:“賞銀百兩。”
求饒的聲音登時停住,小太監愣住了。倘不是他,這封折子就該被收下去燒了,李重山也就看不見了,所以李重山賞他。
他反應過來,剛要磕頭謝恩,卻又聽李重山開了口,仍是那樣的語氣:“一雙手用不好,拖下去剁了。”
把江逝水的折子跌了,所以李重山罰他。
接連的大悲大喜,砸得小太監話也說不出來,他不明白為什么。兩個侍衛拖著他,仿佛拖著一塊死肉。
很快就有新的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