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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蒂直接掏出了四枚金幣,遞給了他:“這件事是我們看管不力,也請您平息怒氣。”
她盡可能簡短而利落的解決完這樁問題,把薩萊和達芬奇從集市里帶了回去。
薩萊被關進了房間里,被吩咐著‘先冷靜一下,想清楚你到底在做什么’。
海蒂關好了門,才轉身去看達芬奇。
“他身上的那些,都是你買的嗎?”她問道。
列奧納多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他以前太可憐了。”他輕聲道:“我只是想……對他好一點,德喬都有一件加絨的披風,不是嗎?”
海蒂伸手揉了揉眉心,意識到問題在哪里。
她和他的分歧不在于教育觀念上,而是他在本能的想補償過去的自己。
從襪子和襯衣的成色來看,都絕對不是薩萊那個出身的學徒應該匹配的東西。
在她忽略細節的這些天里,這個男孩顯然利用撒嬌和可憐模樣換得了不少好處。
孩子是如同野獸般的存在,擁有更多原始又直接的嗅覺。
他們哪怕不會說話,都能夠判斷出誰有親切感,誰不懷好意。
而如同面對母親般充滿隱忍和愛的存在時,他們反而會嚙咬抓撓——因為他們直覺上知道,對方不會離開,只會繼續默默忍耐下去。
海蒂無法指責他更多,此刻只嘆了口氣,解釋道:“我們不能再留下他了。”
達芬奇有些錯愕的抬起頭來,下意識地想要為他辯解:“薩萊只是太年幼和頑皮了,他本性是善良的——在我疲倦的時候,他甚至會踮著腳幫我按揉肩膀,他是個好孩子,海蒂。”
海蒂皺著眉搖頭道:“我們早就開誠布公的談過。”
“偷竊的第一次可以教導,第二次就應該直接讓他走了。”
大概是這又與拋棄這個字眼有關系的緣故,達芬奇捂住了額頭,為難而又沮喪。
“海蒂,再給他一次機會吧。”
“我們從未在吃穿上對他有過虧錢,他做這些事也只是出于玩樂而已。”
“難道這不是更加危險的存在嗎?”海蒂反問道:“你覺得他會悔改嗎?”
她打開了門,讓那個孩子走出來。
薩萊又是那副天使一般無辜又可憐的模樣,還在小聲地抽泣著。
他顯然被嚇壞了,先是惶恐的看了海蒂一眼,才又逃到達芬奇的懷抱里。
“你知道錯了嗎?”達芬奇的口吻是責備中帶著心疼:“絕對不能有下次了,知道嗎?”
下一次之后,是不是還有下下一次?
“不。”海蒂看出他息事寧人的態度來,語氣平靜而冷淡:“他該走了。”
她說的話不可以失去效力。
今天退讓一次,以后也不會有任何威懾,最后也只和耳旁風一樣。
更何況,這個孩子從被抓到,眼睜睜的看著她賠付了金幣直到現在,都不曾道歉過一句。
她不欠他任何東西。
“我會安排德喬今晚把他送走。”
她不能允許這種不安定的因素存在于她的環境里——何況這個孩子原本和她就不是被撫養者和撫養人的關系。
“海蒂——有什么事明天再慢慢談好嗎?”達芬奇護著他,盡可能的照顧著她的情緒道:“我們不用這么著急,今天先好好休息一會兒,你也累了不是嗎?”
海蒂忽然笑了起來。
她居然還想著要告訴他自己的來歷,還一度試圖用和現代人一樣的姿態去接觸和認識他。
“好。”她輕聲道:“你們今晚好好休息。”
海蒂在這一刻,忽然發現,大概是自己從前對他太過寬容的緣故,他其實和那孩子一樣。
拉著她解剖尸體,在她面前抱怨教廷,耍賴偷懶不肯畫畫,渴望著她的認可和接納。
有些小任性,也喜歡撒嬌。
——他護著那個毫無廉恥的孩子,其實是知道她會讓著他自己。
可她不喜歡這種角色,也不打算再這樣下去。
她頭一次回臥房的時候關門落鎖,還把所有的窗簾都拉了起來。
倒在柔軟的大床上時,海蒂閉著眼整理情緒,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為什么生氣。
從生日到現在,她一直覺得,他是對自己有好感的。
雖然不想承認,可她其實也有被他觸動,甚至會考慮與他多接觸一些看看。
可現實告訴她,他們其實并沒有想象的那樣默契與溫存。
很多東西可能都是變年輕以后的愚蠢幻想而已。
門忽然被敲了三下。
海蒂坐了起來,下意識地攏了一下衣裙和長發。
“大人。”德喬的語氣有些焦慮:“佛羅倫薩那邊發來了急信,說是葡萄病害的情況在不斷地加重,而且跟一場怪病一樣。”
是德喬。
“克希馬詢問您是否知道解決的辦法,他們還在祈禱神靈,以及潑灑驅邪的藥水。”
海蒂怔了一下,起身道:“有多嚴重?”
“已經有三個莊園接連爆發這種怪病了,葡萄也根本不能吃——可根本看不見蟲子。”德喬喃喃道:“絕對是惡魔來了。”
她疲憊的走過去打開了門,接過信看了許久。
——洛倫佐果然如她所預料的那樣,在酒醒之后重新回到那冷邦邦的狀態里,如同毫無感情的機器一般。
即使到了這種情況,他選擇自己處理這些事情,沒有向她再求助什么。
“德喬,”她嘆了口氣道:“達芬奇先生在做什么?”
“薩萊的臉頰已經腫起來了,還在哭。”德喬似乎知道什么,對小惡魔這個稱呼也用的頗為認同:“需要我叫他跟您一起回去嗎?”
“不用。”她淡淡道:“直接收拾東西,帶上我之前準備的那幾瓶藥水。”
“好的,大人。”
達芬奇好不容易把那可憐小孩哄著睡著了,忽然聽見了遠處有馬車的響聲。
這么晚了,會是誰來?
他披上了外袍,下意識地走去了中庭,卻看見她被扶上了新馬車,連行李都已經準備好了。
“海蒂——”達芬奇的內心忽然有些慌亂,連聲音都揚高了一些:“你要去哪里?”
“佛羅倫薩那邊有領主的委托。”她看向他的眼神變得平靜,語氣也不再夾雜其他的感情:“我回去一趟。”
“我陪你一起回去,也許能夠幫到你。”達芬奇下意識的走了過去,想要靠近她的馬車:“南邊發生什么了?”
“不用,你留在這里就好。”她淡淡道:“我自己能解決這些問題。”
還沒有等他再挽留一句,那馬車便消失在了夜色里,把他一人留在這空落落的家中。
達芬奇一個人站在那里許久,有些無措又惶然。
有什么東西變了,就好像他們突然距離變得很遠一樣。
他在斯福爾扎那樣苛刻又喜怒無常的雇主面前,都不曾有過這種感覺。
可在她走的時候,他好像突然被澆了一桶冷水。
他已經習慣了把他柔軟的一面暴露給她,可沒想到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寧可一個人連夜走……也不愿意帶上我嗎?
他留下薩萊只是出于善良,也確實不忍心看到這個孩子委屈可憐的樣子。
可是他沒有想到她真的會這么做,而且走的沒有任何猶豫。
海蒂是在第九天的夜里抵達佛羅倫薩的。
如今已經是1485年的3月,夜風暢快而又清涼,馬車旁還有鈴鐺聲作響。
她已經離開佛羅倫薩兩年了。
可回來的時候,好像一切都是在昨天一般。
這座老城什么都沒有變,連常青藤在石墻上蜿蜒的模樣也與她初來時無別。
馬車停在了杜卡萊王宮的門口,波提切利和美第奇一家都立在那里。
她有些腳步不穩的走了下來,洛倫佐想要往前一步,但波提切利已經腳步頗快地迎了過去。
“海蒂——你終于回來了,”他大笑道:“如今真如阿格萊亞女神一樣出挑又美麗。”
她笑著與他擁抱,任他親吻自己的手背。
波提切利看了一眼空著的車廂,卻沒有問達芬奇怎么沒有回來。
他給她遞了一杯暖酒,旁邊的領主夫人笑著與她寒暄,一眾人再在燈火中緩緩往回走。
那拄著手杖的男人淡漠的看了一眼層云旁的下弦月,良久才松了一口氣。
他的眼睛猶如幽深的一泓湖水,在看向她的背影時仍舊會泛起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