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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如今你在何處?
時間每再流逝一息,衛羿心中壓抑的焦慮就再多上一分。二哥不曾阻止他尋謝九,但曾勸他道,哪個大家大族的陰私事都少不了,即使他是衛氏嫡系族人,想鬧上謝家去追究,想得出一個清楚明白的結果,怕是很難。而謝九被送走了的時日已經不短,在這樣長的一段日子里,發生什么都是可能的。那樣一個柔弱女郎,落到敵人手中,怎能好過。便是上天開恩,讓他將謝九尋了回來,怕是也無法再成為合格的衛氏婦。天下好女何其多,這一個折了,就再找一個就好了。二哥并沒有把話說得很明白,但意思就是如此。
但他不能像二哥這樣想。
不能,無法,做不到。
也許是因為已經等待了太久,也許是因為投入了太多。這些年在外征戰,只要有些許空閑,他就會想起他的謝九來。想她的笑容,想她說過的話,想她的一舉一動。她是驕傲的,甚至是桀驁的,并不是普通的世家女。他永遠都能記起來,第一回見面那一天,他站在院墻上拉滿了弓威脅她,而當時的謝九是如何一步一步逼得他進退不能。她是聰慧的,機警得像一頭最有生氣的山中野鹿。
她對他算不得很好,也許對他更好的、更溫柔的女郎還有,但那些人與他都沒有什么干系。像她那樣的女郎,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了,世上絕沒有第二人能與她相比。過去他所作的,有關于未來的一切設想都將謝九包含其中,他身邊的位置只能留給謝九。
沒有必要考慮更多了。
衛羿神情冰冷,徐徐下令:“傳我口令!三個時辰內,我要看到鐘山再不能往外飛出一頭鳥去!”
黑暗之中,水聲淙淙。
華苓蜷縮在水邊。載著她的小船被湍急的暗河水流沖出不久,就在嶙峋交錯的巖石上撞散了,也幸好因此,她綁在船上的雙腿得以掙脫。仗著會游泳,她在一片黑暗的河道里拼命游了一陣,終于摸到了岸邊,帶著渾身的傷爬上了岸。說是上了岸,其實只是在水邊剛好可以容下她的一小片空間罷了,觸摸到的都是潮濕、冰冷的巖石,粗糙不平,泛著難聞的青苔濕臭。
右腿上是鉆心的刺痛,華苓勉力伸手去按了按,也許有輕微骨折。她能模糊想起,在水里掙扎的時候好幾次撞在巖石上。暗河的這段河道分外狹窄,水流腐蝕出的穹頂不到一人高,尋到這個高出水面的容身之處,已經算是十分好運的事。
自己昏迷了一段時間,但具體過了多久,華苓已經完全沒有概念。這樣的暗河必定會匯入明河水域,只要能順著水流的方向一直游,一定能出去的。但醒來之后又冷又累又痛又餓,這樣的身體狀況,想要再下水,在毫無光亮的暗河里尋到一個離開的路徑,幾乎不可能,撐不到逃出生天,也許她就會溺死。
身上的夾棉衣裳浸透了冰冷的水。十月底的寒氣一陣一陣地襲來,渾身骨骼肌肉都僵硬了,體溫已經下降到了極其危險的程度。
也許,她會死在這暗無天日的角落里?死了之后,藏在陰暗角落里的蛇蟲鼠蟻就會一一爬出來蠶食她的軀殼,也許要幾天,也許要十幾天,腐食習性的生物就能把她的軀殼消化得只剩骨骼……
混混沌沌中,那樣的想象也叫華苓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真的不想死呀……好容易才活到這個時候,她還不夠努力么?霏姐犧牲了那么多,才給她掙來這一個離開的機會,這樣沉甸甸的一份關顧,要是死了,她要怎么償還呢。她死了,衛五就會娶別人了吧,到時候,還有誰會記得她謝華苓呢?早就干涸的眼淚又不知從何處拼命往外滲,手指艱難地摳著嶙峋濕滑的巖壁,華苓低聲哽咽。為什么活著這么難?
但不想死,她還不想死。
哭了一陣,華苓忽然想到了自己腿上纏繞的麻繩,約有三米長的一段麻繩,那一頭還拖著一塊木頭殘片,泡在水里。那就是當時三用來捆住她的橫樁子,小船在巖石上撞成了碎片,這一塊木頭卻跟著華苓殘留了下來。不到二十斤重的一塊木頭,并不足以為她提供足夠停留在水面的浮力,但沒關系,她會游泳,有這點額外的浮力,要一直浮在水面,其實要容易很多。
就算溺死在水里,也好過什么都不做,在這里等死吧?
這樣想著,華苓忍著右腿的疼,慢慢將麻繩解開,一頭牢牢捆在腰間,另一頭仔細捆住木頭中段。抱著唯一的浮木,華苓再次下水。盡量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得柔軟些,盡量隨波逐流,盡量避免直接撞到水里的巖石上……混混噩噩地,也不知漂流了多久,華苓終究再次看見了光亮。
在上朝受了封賞之后,當天夜里,衛羿用最快的速度調派人手封鎖鐘山。然而皇家禁軍駐扎在鐘山北麓,怎肯輕易讓衛氏的兵馬在自家地盤搞花樣,再加上宮中一道懿旨下來,禁軍統領當即點了五千兵馬與衛羿的人手對峙,大量的禁軍,結結實實地將鐘山南麓的皇廟范圍保護了起來,不論如何都不肯讓衛羿的人進入皇廟去搜尋。
在太后的指使下皇家禁軍如此作派,怎不叫人越發懷疑這其中的貓膩呢。對此衛羿極其憤怒,所幸還有些理智,不至于直接與禁軍刀兵相見。衛羿心中清楚,若是今日衛家兵馬與禁軍刀劍相向,在錢朱衛王謝五姓之間勉強維持的平衡立時就要被打破,危及大丹的平穩,這樣不顧后果的事,他是不能做的。但他也更清楚的,每多拖延一日,謝九就更危險一分,自然心焦如焚。只熬得兩三日,衛羿整個人就明顯地瘦了下去,眼中布滿血絲。硬來不行,衛羿立即派人去尋求本家、朱家、王家的助力,有王磐等人幾番奔走,終究還是叫皇家的禁軍不情不愿地讓開了一條路,讓衛羿的人進駐了皇廟范圍。
皇廟之中暗藏了數條通往地下洞窟群的通道,很快都被獵狗一樣觸覺靈敏的黃斗等人尋了出來,然而等衛羿等人闖進地下洞窟中,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偌大的一片地下洞窟中,幾乎所有能作為罪證的東西都被一搬而空,帶不走的大件被堆放到一起,點火燒毀,真正是處理得干干凈凈。
“將軍,我等怕是……怕是來晚了!”衛旺頓腳長嘆,憂慮道:“原本咱們已經能有□□成的把握,九娘子就被關押在此處!奈何,狗賊真真是狡兔三窟,我等大軍圍困,也叫他們全身而退了!”
衛羿站立在那懸掛了議事廳牌匾的寬大洞窟中,多番努力,依然錯失心頭所愛的失落和憤怒,幾乎燒毀了這名年輕而優秀將領的所有理智。良久,衛羿一掌將頂上的烏木牌匾擊成了粉碎。他轉身向外,沉沉道:“繼續追查。給我將百里范圍內盡數犁過!黎族,黎族……不滅此族,我衛羿誓不為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