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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苓抬起頭,錚然道:“我謝九也是凡人,想法也只如尋常人一般,這并不是過錯!——但是,右使大人,你是否忘了,我如今早已不是那江陵大族的謝氏九娘!江陵謝氏是何等大族,衛氏是何等大族,最是看中清譽名聲,怎能容下一個失蹤良久,又忽然出現人前的女兒、怎會取進一個不清不白的媳婦!便是我重回謝族之中,等著我的,只會是一碗鴆酒、一條白綾!”
她輕輕冷笑:“待我死了,對外說的也只有‘重病早夭’四字,再一口薄棺斂了,隨意葬到郊外去,到那時,又有誰還會記得我謝九是誰人!我不傻,相反,我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既然回不去了,我就努力為自己打算,我要過得好些,難道這不應該?我并非為了一點氣節,連命都可以不要的傻子,在家中時,為了過得好些,我能百般討好父親、討好母親,來到此地,為了過得好些,千方百計討好諸位大人又有什么不對?用我自己的能耐,拼命往上爬,拼命攫取我能得到的任何好處,有什么不對?”
“右使大人果真是高高在上,我還記得一開始,你是如何告訴我說,只要我愿意為黎族效力,黎族也不會虧待于我,而如今呢,右使大人一番話說得輕巧,將我所有的努力一概抹去了,你的話都是放屁罷!”
“既然右使大人不給我活路走,誰都不給我活路走,我也不多求了,今日就在此地,棄了這條賤命便是!”
眾人嘩然,誰能想到,這瘦瘦弱弱的一個小娘子,竟能在此刻說出這樣一番鋒棱刺面的話來?
再看她說著說著,已是滿面淚痕,從發間拔下包銀的簪子,尖端指住了自己的瘦弱的脖頸,那頗為鋒銳的尖端,毫不猶豫地,一點一點地陷進了那蒼白的脖頸里去,鮮紅的血慢慢蜿蜒出來。
看著這一幕,眾人都是悚然而驚——這小娘子是,是真的不怕死!看起來分明是如此稚弱可欺的一個女郎,卻又從何而來那樣一股叫人心驚的凜冽之氣?恐怕她是真真被右使大人逼到絕境了吧,不然如何能這樣堅決地以銀簪刺頸?多數的人心底都慢慢生出了一丁點對右使大人的不滿來,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一個小娘子,她做的了什么,能對偌大的黎族造成什么威脅呢,她的小命原本就捏在大人手上了,大人還要如此趕盡殺絕,是不是太過不留情面了!
聽到此時,胡狼其實早就打消了心里對華苓的那幾分懷疑,心中想起這數月以來,小娘子便是這么一副脾氣,清高而驕傲,但著實是能干落力的。既打定主意要在黎族混日子往上爬了,所做的事都是無可指摘的。胡狼之所以動了心思,要將此女收為徒弟,正是因為,他手下原有的荊大、蘇升等人,都早已成年立業,心思繁雜,最慣會油嘴滑舌敷衍人的、為自己打算的,一相比起來,又怎能有謝九貼心順意。
這樣的一個好徒弟,可不能被右使逼死了!
“慢著!慢著!九娘快快將簪子放下,為師相信于你,你不過一小小娘子,能做出甚么有害我黎族的事來!右使大人也不要逼人太甚了,此是我胡狼的徒弟,我自會調教!”
說著,胡狼慌忙站了起來,奪走華苓手上染血的銀簪,眼看著那近半寸深的傷口已經滲出了大量血液,忙不迭招呼鶯娘取來潔凈的白布和敷藥,給華苓將傷口止住了血,牢牢包扎了起來。
這些日子里,鶯娘與華苓也很是處出了幾分情分的,如今見華苓受難,如此凄慘,鶯娘也不由露了幾分憐惜面色,做事也格外殷勤了些,取來的都是好藥。
三四平八穩地坐在高椅中,就那么靜靜看著胡狼指揮鶯娘等人忙活,也不曾阻止。
☆、第178章 王霏有孕
178
華苓直直盯著三不放。她的身體太弱了,此刻失血量不少,已經漸漸感覺到了難受的暈眩。但事情還沒完。她冷笑著,輕之又輕地說道:“……虧我心中還牢記著往年我等游樂吃宴的光景兒,那時候,我們這一圈子的兄弟姐妹,大哥、二哥、霏姐、菁姐,那個不將你做自家兄弟看待呢。我心中還以為,諸大哥便是再不通人情,也會念著往日與謝九的幾分情面,給謝九一條活路走!——只當,只當我等許多年的用心都喂了狗!”
這話說得既狠,又諷刺,三的表情驟然沉了,右掌狠狠一拍扶手,眼里露了殺意。
華苓只是冷笑。
三盯著華苓,面色表情變了數次,最后卻是一甩左邊空空的袖管,站起來走出了議事堂。
賭贏了……華苓暈眩的腦海里浮起這樣幾個字來,硬撐著跪在原地,搖搖欲墜。鶯娘忙叫她三跪九叩,華苓搖搖晃晃地跪倒行完了禮,又有沉甸甸的茶盞塞到了華苓手里,于是她膝行上前了些,抖著手將茶盞呈到胡狼跟前。
“堂主大人在上,請受弟子一拜。堂主大人,請用茶。”
胡狼板了板臉,這都送上敬師茶了,還不曉得自己改口稱師父——這謝九娘什么都好,就是一份從世家帶來的清高,叫人不太高興。但胡狼也并不是真不高興的,這有骨氣的孩子,只要打定了主意敬重追隨于他,可比那等奸猾小人可靠得多。
鶯娘站在一旁,滿臉帶笑地催促道:“謝九還稱堂主大人呢!該轉口呼師父了!”
“師父在上,請受徒弟一拜。”華苓再次深深拜了下去。
受了華苓跪拜,吃了華苓呈上的茶,胡狼便和顏悅色道:“從今往后,九娘就是我族自家人。荊大、蘇升等聽好了,九娘此后便是爾等師妹,爾等心中決不能存那無謂的妒忌奸詐心思。九娘,雖則你在醫術一途上略有些天分,但你切不可驕傲自大。你諸位師兄日日勤奮修習技藝,技藝各有可觀之處,正是九娘需努力追趕之對象。”
“若是暗藏私心,吃里扒外,對我黎族不利,即便你逃至天涯海角,我黎族也必定追殺到底。總之,爾等必須相親友愛,互相扶持,一切努力皆為使我黎族開枝散葉、再攀高峰!”
“謹遵師父訓示,弟子絕不敢稍有違師命。”華苓跟著荊大、蘇升等人,又再齊齊朝胡狼行了三跪九拜。胡狼正是高興的時候,他的這些弟子也個個都是人精,雖然各懷鬼胎,也都作出了一番歡欣鼓舞的模樣,一時間滿堂喜氣洋洋。
俯身貼地、三跪九叩之時,模糊暈眩之中,華苓忽然想起了,這許多年歲以來,在家中每一次的大節日,她是如何跟著爹爹、跟著兄弟姐妹祭拜了祖宗。那些繚繞著香火和供品香氣的片段,回憶起來竟都溫馨到了極點,幾乎要使她掉下淚來。
若問她本心,又如何愿跪這來歷不明的黎族先祖、如何肯跪胡狼。
不過,時人信輪回、信命勢,敬天地君親師,三跪九叩的大禮只跪此五類重逾泰山的存在。若是跪下去了,基本也就意味著,他朝他所跪拜的對象屈服,死心塌地。
所以她此刻必須要跪。不僅如此,還要跪得誠心誠意,叫胡狼、叫三、叫荊大、蘇升這些人都看清楚她的作為。她費盡心思觀察、推想、謀劃,在這數月里吃盡苦頭,才走到這里,絕不能半途而廢。
華苓伏在地上,不曾再立起身來。
“——堂主,謝九娘厥過去了!”在場的人又是一陣忙亂,胡狼忙忙命鶯娘將華苓送回住處,好生照顧。
華苓再醒來,是在一間陌生的窟室里,織錦繡緞的帷幔,花梨木的高床,連墻角洗手用的水盆都換成了紋路精美的銅盆,一應器用,都再上了一個檔次。
胡狼命鶯娘撥了一名中年仆婦照料華苓,撤去了一直看守華苓的兩名守衛。得知她醒來,來看過兩次,和顏悅色的,只叫華苓安心養傷,待身體好了,便回到胡狼手下聽用。
胡狼既如此表態了,堂口中,以鶯娘為首的一干仆役、守衛等人對華苓的態度無不大大好轉,心知這小娘子是連右使大人都敢頂撞的人,脾性軟些的都不敢再欺負她了。
于是,華苓過上了這段日子里最為舒適的生活,衣食住行都有鶯娘撥人照料,每日只要閑閑坐著養傷。十來日后,華苓脖頸上的傷結了痂,三忽然令鶯娘來傳了她。
這一回,華苓見到了王霏。
“霏姐姐!”華苓搶了上去,扶住欲從床榻上坐起的王霏,上下仔細打量她,幾乎落下淚來。只見佳人身軀瘦削,一頭挽起的長發黯淡無光。雖然穿得堆錦鋪繡,臉上也畫了顏色,卻又如何能掩蓋她飽受了困頓折磨后的無盡滄桑。她依然是美的,但身上再也沒有屬于年輕女郎的活力了。
“小九……”王霏微微笑了起來,在華苓的幫忙下靠坐在床頭,輕輕握著她的手柔聲說道:“姐姐知曉你被送到了這暗窟之中,定然是飽受折磨的,卻一直找不著機會來尋你,小九不怨姐姐罷?”
“不怨,不怨,我怎會怨姐姐!”華苓眼眶中迅速蓄了無聲的眼淚。她就知道的,這份打小就養起來的姐妹情分,絕不是世事變遷能輕易抹殺的。
“莫哭。”王霏凝視著她,柔聲道:“你是我的小妹妹,打小看著長大的小妹妹,最是驕傲的。有我在,不會再叫任何人折辱于你。他也不能。”
華苓怔怔地看著她,“霏姐……霏姐這些日子,是怎地過來的?”原來,并不只有她一個人想著、并且努力地改變現狀。王霏才真正是嬌生慣養著長大的,并不像她有著兩世的經歷,能對自己進行最有用的心理建設,用最合理的狀態熬過刑罰、撐過屈辱。王霏能保有如今神志清明、條理清晰的模樣,所吃的苦頭,只會比她更多。
到如今,這個女郎還想著要護著她!華苓只想不管不顧地大哭一頓。
“真真沒有白疼小九。不哭了,不哭了啊,我過得甚好。”王霏給華苓揩了揩眼淚,動作溫柔。而后將華苓的手拉到了她微隆起的肚腹,輕輕拍了拍。“孩兒有四月大了,待降生后,你便是他最聰慧的小姨姨,要多教教他。”
華苓這才注意到了王霏的肚子,一時思緒復雜萬分。良久,才問道:“是……右使大人的孩兒嗎?”
“嗯,當然是延郎的孩兒。”王霏面上的笑容帶著一點點誰也看不透的詭秘,輕輕撫著隆起的肚腹,她帶著向往說道:“小九你不知……我自十二歲那年見著了延郎,就一心想著要嫁給他。延郎與我,不論是出身、相貌、學識還是別的什么,都最是門當戶對的,我早早的就想好了,我王家長女王霏,不嫁這樣的郎君,還能嫁誰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