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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德既然如此說,所有人的視線便都看向了大郎。
大郎四平八穩地坐著,含笑道:“正是如此。這些日子手頭上事情忙碌,我竟是忘了往家里傳些個口信兒,叫家中妻兒弟妹都擔心了。并無甚大事的。”
這話也是說得安穩平和,并無異狀。
華苓輕輕挑了挑眉。這也真是有意思,有時候,事實如何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話如何說。
“便是如此。華德是我親孫,他的為人我最是知曉的,怎會對族人不利?闔族人命他為族長,自是要領著我族越發繁榮昌盛的?!比呤骞珮妨?,高聲說道:“華邵小子,雖然你有個當過丞公的爹,這可也不代表你就能作下代丞公。你爹當時所作所為,可是有許多不當之處。既然跟在華德身邊學,你就好好學,仔細學才是。力爭上游?!?
大郎重重點頭道:“三十七叔公教訓得是,邵必不敢輕忽了事的?!?
車氏笑呵呵地讓兩位長輩坐了上座,呈上了好茶水,笑著說道:“前日里得了消息,說是兩位長老要下金陵來,夫君與妾身都是歡喜得很。忙忙叫人預備起來了,就怕怠慢了長輩客人。兩位長輩、幾位族弟、族妹,若是招待上有甚不周到的,只管說來。”
“嗯,我瞧著都甚好。華德是個能耐的。”謝昆墨倒是很滿意,看華德與車氏這一對孫兒孫媳順眼得很,很捧場地又說道。華德是他直系親孫,在他膝邊長大,原本是次孫,誰能想到今日能有如此造化。
既然當事人華邵都如此說了,原本為興師問罪來的謝昆堰也不會再大肆問責,畢竟,到頭來還是一族人,年輕孩子們之間能夠將矛盾自行處置完,叫族里保持安定,那是再好不過的事。
兩方都是著意配合著說話,你來我往的,華苓冷眼看著,這些姓謝的郎君們倒是和諧得很了,漸漸也算得賓主盡歡。不多時,便有廚下仆婢來問,已是晚食時分,可要立即將宴席送上來。
“瞧我這口開了就停不下來,怠慢長老們與幾位族弟妹了,大家伙兒,這便移步偏廳罷,家里是早三日就備下了接風洗塵宴,什么都是上好的。”
華德兩夫妻將客人們都請到偏廳去,大家都是笑容滿面的,看著越發和諧了。
華苓微微蹙眉,看了大郎幾眼,當哥的卻并不曾多看她幾眼。
車氏領著兩個嫡女、兩個庶女將華苓讓到了女客桌,一家母女就陪著華苓一個女客用宴。
延樂坐在華苓旁邊,親昵地拉著華苓的手笑道:“離上回相見又是好幾月,侄女很是想幾位小姑姑呢。苓姑這回既然來了金陵,不若便在我們家住上一陣子才回去罷?家里什么都是有的,金陵又有這樣多的好玩物事,日日各家都有宴會,必不委屈了小姑姑的?!?
“那就先多謝你了,延樂侄女。不過我這回來金陵是跟著叔公和二哥來的,自然是長輩說了算。”華苓笑了笑,輕輕抽回手。她還記得上回延樂是如何糟踐七娘的茶園來惡心她們姐妹的,現在怎么也不認為,她和延樂的關系就能好到手拉著手了。
延樂也不在乎華苓如何對她,面上還是笑得甜甜的,說話兒親熱得很。與華苓提了上兩月她們去青波河踏春,說到金陵今歲很是流行蹴鞠,便是女郎們,也多有在河邊平坦處進行蹴鞠賽的,非常熱鬧有趣。又說今歲金陵最流行蘇綢,還有來自西域大秦國的頭面首飾。
大秦國的首飾非常精美,與大丹的風格很是不同,大丹的工匠縱然仿造,也造不出那等味道、那等水準。如今一支來自大秦國的金簪在金陵價值千金,便是如此,還是有價無市,不是像他們這樣的人家,女郎就是望穿秋水,也得不到一件來自大秦的首飾,云云。
華苓含笑聽著,偶爾應一聲,也不如何搭話。相比女孩子之間這些不起眼的小心思,她更在乎大郎和謝華德到底達成了什么協議,為什么大郎會這樣表現。
太太車氏到男客那一邊去招呼了一陣,才重新在女客這邊坐下了,笑著招呼華苓道:“苓娘自在些,像在自己家中便是,我們原本便是族人,不必客氣的。有甚要的便開口?!?
“勞累堂嫂了?!比A苓笑著回了一句,往周圍看了看。這座宴客的庭院,是當年她們家太太牟氏所居住的致遠堂。當然,這里早已粉刷一新,擺設也全都改過了。方才進來時,她看見中庭里原本的海棠盆栽全都撤了,換上了不開花的滴水觀音等賞葉植物。她接著道:“堂嫂是過慮了,我還真不覺得不自在呢,往前隨爹爹在這座府邸里居住了好些年,如今還處處都覺得有些熟悉。”
車氏當即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彼罩A苓的手,細細將她打量了一番,贊嘆道:“瞧苓娘這容貌、這氣度,可真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嫂嫂還記得當年老丞公還在世的時候,最是寵愛苓娘的,還為妹妹選了衛家五郎這樣一位良婿。嫂嫂聽聞得,衛家五郎在東北戰事里表現十分出色,可是已經連攻下了好幾座城呢。待得班師回朝的時候,定然便是大將軍了。苓娘是有造化的?!?
華苓笑了笑說道:“嫂嫂是過譽了。爹爹對我們兄弟姐妹都公正得很,我們兄弟姐妹是該有的都有,不該有的也都不會有。爹爹在管教上是從來不容情的,做錯了事,還要挨廷杖。嫂嫂不曉得,我小時候就挨過廷杖呢,疼得很,也丟人極了。”
席上幾個女孩子都笑了起來,延樂的妹妹延羲吃驚道:“堂伯當真是拿廷杖打苓姑么?這樣大的處罰,苓姑當時定是做了很壞的事呢。”
車氏笑著輕斥了一聲:“延羲住口。那有這樣對客人說話的?”
“女兒錯了。”延羲笑嘻嘻地不說話了,與自己姐姐交換了個眼神,還是一臉的笑。這是真的拿華苓說的事在當笑話看呢。
華苓笑笑,也沒有再解釋的意思,慢慢用了些酒菜。
車氏坐在上首,細細打量了一陣。在席上的五個都是謝族的世家女郎,但她也不得不承認,任憑誰人走進這偏廳來,第一個看的,可能都是謝華苓。
這個女郎也不過比她的長女大一歲罷了,又是個小妾生的。若是算實際的月份,比延樂還大不到半年。但這女郎身上就是有種與別不同的氣質,著一身素素淡淡的湖綠襦裙,渾身不見什么貴重頭面,眉目清朗,叫人看一眼便要高看一眼,實心說來,也許比她的女兒還要像嫡女些。
車氏心里不由隱隱有些不妥帖。若是承認了這一點,豈不是說她的女兒比不上老丞公家的?這才是庶女兒,還有那個嫡生的謝菁娘……
車氏再次握住了華苓的手,笑道:“嫂嫂這般打量著,就覺得苓娘真是可心得很,不知有多討人愛。嫂嫂倚老賣老說一句,嫂嫂看你就和自己家女兒差不多。苓娘不若便就著在我們家住一陣子罷,也好叫我們家延樂、延羲、延齡、延秀這幾個調皮鬼兒學一學你這大家閨秀的氣度。”
延羲聽得噘嘴,只是不敢說話罷了。
延樂也是親親熱熱地說道:“苓姑便在我們家住上一陣子罷,好不好?反正近日總是陰雨連綿,出行很是不便呢。”
華苓微微有些奇怪,這回見,這一家子倒是熱情得有些不像了。大郎確實是被謝華德軟禁了一個月的,他們家和華德家,應該算是關系對立了,才合理吧?大郎到底在搞什么鬼呢?
華苓的疑問一直持續到了這場洗塵宴完畢之后。
晚宴之后,華德請兩位叔公和大郎、二郎到靜室里談了一番話,不問可知,他肯定要向兩位叔公解釋太皇太后陰氏的問題。也不知華德是如何解釋的,總之在這之后,兩位叔公都頗為滿意。大郎也不知在做什么打算,華苓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和大郎好好談一談。她的心里不由暗暗有些發急,這一回也叫華德遮掩過去了的話,兩位叔公回到族里,自然不會再提這些,等于族里是完全被他蒙蔽了啊。
再往后便已近三更時分,大郎便向主人家告辭了,又請三十二叔公與他一同起行,往城西的偏宅回去。
華苓便也走到大郎身邊。不論如何,這一趟請出三十二叔公來,還是有些用的,至少華德放人了。
看見華苓準備跟著大郎回去了,車氏看了丈夫一眼,連忙走上兩步,拉住了華苓的手,笑道:“苓娘,苓娘,不是與嫂嫂說好了,這回來,就在我們家住上一陣子再回去?”
謝華德笑道:“有這回事?如此也是甚好,我們家地方大,苓娘便盡管住下便是?!?
華苓抽回手,暗道誰愿意在謝華德家里呆著?現在他們家和謝華德家,實際上可不是什么好關系啊。她笑道:“多謝堂兄與嫂嫂盛情相邀,妹妹感謝不盡。不過,家里還有許多事兒……還請兄嫂勿要叫妹妹為難了。”
大郎這回的面色并不很好看。他往華苓看了幾眼,忽然說道:“既然兄嫂想邀,苓娘便住上幾日罷。過幾日大哥再來接你。”
“——大哥?”華苓幾乎失聲,回頭盯著大郎看。
大郎的眼神頗為復雜,但并沒有后悔的意思。華苓分辨出了,他說的是真話。
大郎輕輕拍了拍華苓的頭,溫聲重復道:“苓娘便在兄嫂這處住幾日罷。你往前不是最愛那清涼湖風光?這回舊地重游,便好好賞上幾日罷。過幾日,大哥便來接你。”
三十二叔公昆堰看大郎也都是這意思,原本看華苓不愿意,準備開的口也就不開了。
華苓慢慢吸了一口氣,輕輕點頭道:“既然如此,堂兄堂嫂,妹妹便要叨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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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姨,戈想娘了,也想苓姨。”趙戈鼓著臉頰子,舉著毛筆,在宣紙上寫大字。習練了將近一年,這孩子如今寫大字已經略有些規范了,至少筆劃規整,有了讓人評判字體結構的基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