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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余匆匆忙忙從家外趕了回來,面上是欣喜的笑容,朝晏河拱了拱手行過禮,然后急急朝華苓說道:“九娘子,有極好的消息!衛都尉率兵大敗新羅逆賊,繳獲大量物資!衛五郎君是立了大功!”
“真的?”華苓一喜,又趕緊問道:“有沒有提到他是否受傷?”
看見華苓如此高興,晏河的嘴角動了動,浮上半分嘲諷,但慢慢還是斂了起來。
謝余搖頭道:“并未有提到這一點,屬下想來,衛都尉應當并未受傷。大郎君還在后頭呢,是先令我趕回家來告知于九娘子。”
華苓松了口氣,想了想,嘆氣道:“勝這一場怕是極不容易。那等寒冷天氣……”
謝余連連稱是,又笑著道:“有這好消息,大郎君也是高興極了。但大郎君還是命我提醒娘子與長公主,樓船已經在江邊停靠了,再過小半個時辰,我等就要出發。”
“曉得了。”華苓粲然一笑。謝余告退,又往府里去稟告七娘這消息了。
華苓則是笑著朝晏河道:“還有些時間,到我那里坐一坐,喝杯茶吧?我那里還有些早晨才制好的糕點,味道極好。”
晏河也無可無不可,等華苓吩咐了下仆,將趙戈的東西都整理好,就牽起趙戈的手,一道轉進華苓暫居的二進東廂。
——
這座府邸不大,只有三進,七娘就住在同一個院子的正房。沒有那么好的關系,七娘便沒有出門迎接晏河母子。但這時候倒是閑下了一點點,也過來陪坐。
金瓶從廚下端來幾盤還有熱乎氣的各色甜點。豆沙餡兒的糕餅,放了牛奶、很像蛋撻的半圓餅子,還有半透明的桂花糕。在冬天吃的糕點,糖都是會放得多的,吃了容易膩,所以又配上紅茶算是解膩。糕點是金瓶親自做的,自然是色香味無可挑剔。紅茶也是頂級的祁紅,盛在精巧的人物彩瓷小蓋碗里,一打開蓋子便是清香裊裊。
七娘也知道了東北大勝的消息,與客人打了招呼,坐下來就笑容滿面地說:“小九,衛五郎打了勝仗,這真是再好沒有了。打退新羅,這個冬天,大家伙兒的日子都好過。”
“是啊,真是好極了。”現在華苓是看什么都很順眼,食物也覺得特別好吃。她笑嘻嘻地將趙戈拉了過來,掏出帕子給這孩子抹了抹臉,然后抱著他搖了搖,笑道:“趙戈,趙戈戈,大家伙兒都很高興呢。”
“戈也高興。”趙戈朝華苓笑得燦爛,露出了十八顆牙齒。
華苓看他十分可愛,又在小孩兒兩邊面頰親了一口。
趙戈很高興地跑回晏河身邊,兩只小眼睛閃閃發亮。
“你很開心。”晏河啜了口茶水,有些漫不經心地說道。
“是啊,當然了。”華苓笑容燦爛之極,說:“那是我喜歡的人。他立了功。還沒有受傷,我想不出有什么能比這種消息更好了。”
“嗯。”晏河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七娘則是又瞪了華苓一眼,輕斥道:“什么喜歡不歡喜的,在孩兒跟前也不莊重些兒。”
華苓只是嘻嘻笑,七娘也拿她無法。
倒是晏河的反應倒是讓她有些奇怪。若是在以往,晏河大概會說她高興得像個傻的吧。不過晏河這人,其實不是真看不得別人好,畢竟她如此驕傲。
晏河也注意到了華苓的表情,她道:“我看你是很愛衛五,恨不得為他掏心掏肺的。女子有了小家很容易就沒了自我,希望你不是如此。鐘表作坊里,按照約定,你是每年要給出至。三份的新設計圖稿。別忘了這一點。往后你我還能有許多合作。若是你在家里耽擱了,我會很失望。”
鐘表作坊的第二批鐘已經產出了,按照工藝和用料的精致程度,能賣到千銀至五千銀的高價。在金陵里外依然供不應求。工匠們也陸續進入熟練生產期,生產速度大有加快。在金陵城南的作坊已經籌建得差不多,十二月初,工匠們就能搬遷過去。
只要有能力將技術實現,在一個根本沒有競爭對手的市場,賺錢是非常容易的事。
“怎么會呢,你多慮了。”
華苓很認真地假設了一下將來,搖頭說道:“人最終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是取決于他的觀念。在我,我所做的一切,都首先由于想‘令自己變得更出色’這一點。我覺得,出色了才有人愛我,出色了才能輕易得到想要的東西,出色了才能走得更遠。迄今為止,這樣的想法讓我過得很好。”
“以前也聽過別人說,‘我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誰誰誰’,這種想法有些可怕。就好象,他所有的價值都在別人身上了,他本身全是空白。他是別人的附庸。他說這樣的話,是在用自己的付出,要求別人同等程度地對待他好。這與‘要挾’別人還人情,其實也沒有什么分別。但人心都是一樣的,一天兩天的還人情可以,長久了誰都要厭倦。”
七娘原本聽得蹙眉,但慢慢卻將華苓這些話聽了進去,住了口沉思。
“到那時候,厭倦疲憊就會凌駕于情分之上。道德也許能約束一部分人,但厭倦終究會有凌駕于其上的一天。到那時,等著他的,就只有背叛了。”
華苓唇邊浮起了淺淺的笑容,神情寧定地搖了搖頭。“這樣的人,其實是太懶,也懦弱,不敢面對風浪,不敢改變。”
“我當然不會活成這樣,我更愿意做的是,有喜歡的人,我會將時間分給他,努力對他好,一起享受生活,但我不會對他期待太多。因為我的生活質量如何,不完全取決于他。我還要關心自己如何,我要變得更好,要一直往前走。”
晏河露出了愉悅的微笑,她輕輕鼓了三下掌,道:“謝華苓,這樣很好。這樣很好。就這樣教趙戈罷。這年頭的男人不是庸碌無為,就是只能為別人活,活生生被拖累死。”
趙戈聽得懵懵懂懂的,見母親提到了自己,立刻挺起小胸脯說:“戈也要這樣。”
晏河高高地挑起了眉,看著自己的兒子說:“你也知道要怎樣了?”
趙戈當然不知道,但他還是非常認真地點頭。
晏河自上往下睥睨著自己的兒子說:“蠢死了。”
趙戈泫然欲泣。
……
說說笑笑就到了啟程的時候。
晏河親自到江邊,送走了華苓和趙戈一行人。然后她進了宮去見道慶帝,劈頭就問:“圣上是說,要將太后接回宮里來?”
道慶帝是在起居的甘露殿里接見的親姐姐。
這位年輕的皇帝坐在精雕細琢的龍椅上,身披明黃色九龍袍,頭戴翼善冠,腳踏青舄,坐得四平八穩。他保養得極其白皙的雙掌按在龍椅兩側的扶手上,微微用力捏緊。
晏河神色淡淡地打量了弟弟幾眼,注意到這回錢昭是沒有一來就叫人給她上座,年輕的面上帶著笑,但依然能叫她看出底下掩藏的幾分沒底氣,話卻說得很圓滿。
“太后在皇廟里也待了好幾年。我等為人兒女的,將太后一人孤零零留在那等鳥不生蛋的地方,到底是不應該啊。正好也快過年了,何不此時將太后接回宮中,好好孝順,也好好過一個肥年。”
“太后這幾日里才命人送回了一封信。那鐘山上皇廟的日子清苦,太后每日里是百無聊賴,不知應如何度日。遠離了宮中,沒有我等看顧,宮婢們也日漸憊賴,竟叫她不得不自己捧水濯面。我等在金陵城中享盡富貴,卻叫太后在鐘山上清苦度日,與囚禁又有何異?太后是堂堂的大丹之母,如何能落拓至此,傳出去,是要叫世人恥笑于我等了。”
“再則,往前數朝,也從來并無一朝太后長居寺廟、不歸宮廷的,朝臣早有意見。漣姐,往回想想,太后其實也并無大錯,這幾年清修,也盡夠了。”
道慶帝看著他的姐姐,是越說語氣越強硬。“漣姐,我是決定了,這幾日叫人打點一切,我當親自出宮去迎太后歸來。”
晏河細細打量了錢昭一二。她心中清楚,這個弟弟本性略綿,機靈勁兒是有的,但是耳根子太軟。這回,怕是又叫陰妃在耳邊吹了風罷,許是也有覺得手上權利太小的意思,以為太后回宮來了,自然還是幫著他這個唯一的兒子的,倒是將過去太后是如何影響他的行事的,是如何明里暗里想要插手朝政的,都忘得一干二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