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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公府的馬車已經遠去了,衛羿在府門前又站了片刻。他的親兵提著那食盒,問道:“都尉,這酒菜我們提進去與藥叟了?”
衛羿轉身進府,沉默不語,腳下也不見如何用力,卻連著踏碎了三塊半尺厚的石板,第四步才正常了起來。親兵們個個噤若寒蟬,貼著墻根兒將食盒帶去了藥叟的小院。
……
整個七月里華苓沒有再離開丞公府過。七月最后一日,何馮也終于離開了惠文館,回到晏河手下聽用。方河先是被任命為惠文館的代掌事,館中具體的大小事項都歸屬到方河手上。何馮教導得算是盡心盡力了,方河自己也爭氣,從書籍管理到帳務,再到對讀者的態度都掌握得不錯,在一批雇工當中也是鶴立雞群,有些威望。
華苓對方河頗為放心,如今惠文館是每五日派人來向她稟告一次重要事項,到七月底時,每日里惠文館已經要迎接二十位以上的固定讀者。讀者慢慢習慣了惠文館的風格,甚至有人開始帶來筆墨,將館中書籍慢慢一字字謄抄成本,帶回家去。
只要讀者自己愿意付出時間,這是惠文館喜聞樂見的事。華苓不再在惠文館出現,不過莫杭依然隔幾日就會到惠文館一趟,對于作為惠文館顧問的職責,莫杭頗為上心,也一直都努力嘗試著對館中不合理的地方進行改進。
方河對莫杭是敬重的,再怎么說,莫杭也身有官職,又是館子的建立者謝九娘親自聘回來的顧問,所以兩人倒是合作得不錯,在他們手上,惠文館的運營規則是越來越合理了。
華苓當然知道莫杭有些喜歡她。但這喜歡不會有結果,她相信莫杭是明白的。她認為自己足夠守禮,莫杭同樣。她也沒有發現一個人對她有好感后,不論此人能力大小,性情如何,就從此避之如蛇蝎的習慣。
對她來說,有比些微情緒更重要的事情。她習慣了看事情要看結果,不論莫杭從什么心理出發而愿意給惠文館幫忙,他能做事,愿意做事,認真做事,她就愿意看重他。
進了八月,莫杭派了一名老仆來告訴華苓,他要娶妻了,婚期就在八月上旬,未婚妻是城中一戶七品小官之女。當然,華苓一介未婚女郎,不好去吃莫杭的喜酒,但她很精心地給莫杭準備了一份價值數百兩銀的賀儀,是一幅前朝畫作,風雅也不打眼。
八月上旬,謝丞公給六娘選了夫婿,是宣州秦家子弟,是曾經教過謝家姐妹們琴藝的秦教授的侄孫輩?;槠诙ㄔ趤砟耆?。宣州距離金陵比杭州近了一大半的距離,若是日后六娘想要回娘家,就是除了二娘三娘以外距離最近的了。
六娘對爹爹的決定并無異議,兩家很快將婚書簽定。
……
道慶四年前半截是風平浪靜的,但八月里卻發生了一件驚震朝野的事——
經燕京出關,護送一批軍械和補給前往東北邊地的一千衛家軍士與三千押運伙夫,這支隊伍在小興安嶺東邊遇上了森林火災,在一場蔓延了百里的森林火災中盡滅。
大丹的東北區域東面臨海,臨海便是朱家海軍負責的區域。北面是外興安嶺。衛家軍隊就是駐守在外興安嶺以南,以及新羅半島的鴨綠水北岸兩處,防范靺鞨、新羅兩族。兩處兵力一共四萬人。
補給隊伍就是為這四萬人運送物資來的,因為路途十分遙遠,朝廷每年會在開春三四月間、夏末七八月間兩次大規模地輸送軍備物資到邊地。一次物資輸送,從物資生產、調集到運送就要花好幾個月的時間。大丹能年年組織起兩次糧草物資輸送,養起邊地百萬兵馬,可見中原之繁榮已經到了一個極盛的層次。
這場森林火災,不僅帶走了四千人的押送隊伍和四萬人的半年糧草、大量軍械,還持續燒了十日,吞噬了附近幾個小型的聚居點。
火是從八月初二日燒起,直到八月十一日,普降大雨,在森林中肆虐的火焰才慢慢熄滅。在這之后,東北出現了數千萬頃的焦黑土地。
東北區域原本人口就少,即使這幾年來朝廷也盡量分配資源、派遣官員來開發東北,但是這里畢竟是一年要有半年嚴寒封凍的區域,作物一年也只有一熟,至今人口還不到五十萬。而據戶部統計,金陵城里外,依托金陵生活的子民已經徹底超過了百萬。
是以火災燒毀大量林木,吞掉前往邊地的補給隊伍,取走二三千東北百姓的性命,就好象直接將東北劃拉出了一個大傷口,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彌合了。
……
此事傳回金陵,朝野之間都是不能相信。
這怎么可能呢,東北的林地好好的,這百多年來也不曾出現過大火災,怎么忽然就燃起了一場大火,還恰恰燒死了押送軍械和糧草的隊伍。從中原往各邊地輸送糧草軍備的隊伍有許多,怎么就是往東北的出了這樣的問題。
朝臣議論紛紛,有人認為,那場森林大火的燒起肯定是因為那支隊伍在山林中行走,有軍士不從軍中禁令,擅自生火以至于點燃了森林。還有人問,那火又不是從押送隊伍身邊燒起來的,發現了山火,他們為什么不趕緊跑,反而幾千人都葬送在火場里面?
當然也有人認為,是大丹的敵人惡意縱火,就是為了將這批押送糧草軍械的隊伍毀滅。若不是北邊的靺鞨族人做的,就是新羅半島上的新羅族人所為。
大丹強盛,這兩族人的生存空間如今已經是被壓縮了又壓縮。新羅遺族龜縮于半島南半部,靺鞨遺族畏于大丹悍勇軍士,不能重新進入外興安嶺以南水草豐茂的區域,生活自然困窘。
大丹與中原的往前諸朝并不十分相像,往前諸朝愿意接受周近小國朝貢,而后總是給予許多優待,貿易上的,文化上的。相比起來,大丹當真是小氣了不少,依然與周近小國有貿易來往,但也處處課稅。小國依然要朝貢,但朝貢完畢,也不會得到更多實在的好處。若是本國糧食、油鹽不足,大丹的朝廷立即就會頒布禁令,不許相關資源往境外輸送。
周近小國以及更遠的西域諸國都很依賴于從中原買賣各種物資,道慶前幾年里中原天災不斷,糧米油鹽都禁了出口,直叫西北、東北邊地的小國也餓死了不少人。
如今大丹開發東北,從關內遷移大量民戶進入東北諸河平原墾耕,大丹的勢力觸角是正式伸入東北區域了,這就好象扼在了新羅、靺鞨咽喉上的利爪,一定叫這兩族寢食難安——要知道,靺鞨、新羅也曾經是瓜分過整個東北區域的。
但這樣的聲音一出來,立即又有一批朝臣上書斥責,這是負責本次押運的官員的推責之辭。若不是上司管理不善,這支隊伍也不能出這樣的大錯。這兩人應該主動擔責,負責彌補這一次的損失。
這支押送隊伍所押送的物資,是由丞公繼任候選謝華岷負責調動準備的。軍械在幽州附近的秘密軍械工坊生產,而后直接與南方運來的糧草一起,送到東北去。而護送的兵力,是由駐防幽州的一支衛家軍所出,此軍長官是衛家上代的一名嫡支子弟,名衛黎。
兩人都是出自輔弼相丞四家的嫡系子弟,怎可能這樣輕輕地就被拿出來責罰。況且,那大火足足燒了十日,幾乎將一切蛛絲馬跡燒盡,誰也不能肯定當時發生了什么,不應該就如此將責任推到這兩人身上。
……
“朝廷中如今是什么反應?”華苓抽空去了前院問大郎。
大郎面上帶著些疲倦,叫謝余將朝堂上下的狀況給華苓說了說。
這事在朝廷里引起了極大的一場震動,甚至隱隱引起了一些中低層官員對謝氏和衛氏的不滿。提供給四萬軍士的半年補給份量很大,價值很高。損失了這么多的糧草,對大丹并不是小的影響。
這件事的處置上,即使是丞公也必須非常小心,給四萬人的糧草武備要重新調集,殞命軍士、伙夫的家人要好生撫恤,還有朝廷上下官員的意見也要各有考慮,給出合理的回應。
謝丞公帶著謝華岷和謝華德全力處置此事,越發是忙了,早出晚歸。
“軍隊在山林行進總有防火軍令,營地中閑雜人等不許進出,如何能在營地之外生火?每回拔營行進,也總有人負責熄滅營地火種。這些甚至都不是新近才有的軍規,自古就是這樣治軍。說這些的人是腦子被門板夾了多少回。”華苓皺眉道:“難道真是天要亡此隊伍,才降下火種,火勢燃燒起來,蔓延的范圍又恰恰將這支隊伍包圍?”
這說法很荒謬,但確實可能。許多荒無人煙的森林里無端端出現燎原大火,就是因為大自然電閃雷鳴,產生了火種,又將森林里干燥的植被點燃。要蔓延開來太簡單了。
大郎揉了揉眉心,慢慢地說:“倒是有人聲稱,此乃是敵族消耗我大丹有生力量的舉動。也并不是不可能?!?
華苓嘆了口氣,說:“若是人為,他怎么能算好,他生了火,這火就能燒到押送隊伍的營地那邊?若當真是人為,這前面的籌謀準備,怕是也要不少年頭。觀察山林地貌、風向、氣候,選擇放火地點,可都是要仔細考慮的?!?
大郎剛想說什么,聽了華苓的話就忍不住笑她:“瞧這說得頭頭是道。若是叫小九去放一把火,怕是也很能?!?
華苓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淡聲道:“我也光會想罷了。破壞總是比建設容易那么多。只是心疼爹爹又要辛苦忙活了?!?
大郎默然點了點頭。
華苓問他:“大哥沒有考慮過入朝么?王磷也如今也舉孝廉,入朝領官職了?!?
“族里的事如今還脫不開手?!贝罄烧f:“族里一月前才允了那一條族律,如今族人正在商議,若是修改族律,可以由誰提出、須有甚么流程、須有多少族人同意,這些細節處也很要緊。爹被朝堂拖住了,明日我就回族里去,不能叫事情走得太偏?!?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