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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河邊種的柳樹居多,五六月里正是繁茂的時候,遠遠一望,從上游到下游就形成了青青的一條長帶,配上兩岸拙樸的房舍,風景很宜人。
華苓努力地又吃了幾口,將餅子吃了一半,將自己噎得直伸脖子。吃馕餅子其實是該配著水吃的,一個餅就是一頓飯,誰能光吃飯不喝水?
“勿要吃了?!毙l羿看不下去了,將剩下的半個餅拿走,迅速地在小娘子啃出的缺口上咬了一大口,兩腮鼓起,用力地嚼。
“你……神經病,沒臉皮。”華苓痛苦地扭過頭去。
衛羿又咬了一口,渾身都透著愉快的氣息。
……
“謝九娘子,我們惠文館里有人偷書!”
又過了幾日,華苓在竹園里琢磨著畫畫的時候,何馮派了個叫方大的雇工來丞公府尋她,氣喘吁吁地跑來了,說:“謝九娘子,此事何執事不知如何處置,他說了,許是要請謝九娘子定奪!”
正好有空閑,華苓見方大的時候已經換了外衣,叫人備了馬車往惠文館去。到從丞公府到惠文館要半個時辰,她在路上聽方大將事情說了一遍。
惠文館開業才十來日,每日來客都不是很多,居住在附近的民眾大概是能走得動的都來了一遭。當真想要看書的還是少,但這附近街區的人也都知道了,這是個不收錢銀的館子,兩手空空進去,在里面呆上一日再出來是可以的。
而許多人也知道了,惠文館里有許多許多的書,都是免費開放給人翻閱的。
有那心術不正的人就打起了這些書的主意,偷偷趁館中雇工不注意的時候,將看中的書藏在腰間,拿腰帶緊緊縛了,再大搖大擺地走出館去。這樣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書帶出館了,往后再拿去賣錢。
市面上的書,便宜的值幾百錢,貴的幾兩銀、十幾兩銀都是有可能的。越是稀少的古籍,估價就越是高。
動一動手錢就來了,這樣的好事,還真是有人愿做的。
但這回的事卻又很奇怪,是偷書賊已經將書偷出去了,卻又被外面的人發現了,反而送了回來。
華苓到了惠文館,館中客人都已經暫時被羅定何馮兩人請回去了,雇工將大門守住,抓住的偷書賊拿繩子綁了,丟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那是個看著只有二十來歲的男人,一身灰撲撲的,被粗麻繩捆了全身,堵了口,嗚嗚嗚地說不出話來。
他偷出去的是一卷《周易》,被搜了出來,就放在旁邊的矮幾上。這是一卷舊書了,華苓剛好記得,這是前陣子從金陵市井之間搜集回來的舊書的其中一本。
羅定何馮兩人迎了上來,深深朝華苓鞠躬,滿臉羞慚:“謝九娘子,此事竟是我等工作疏漏,令此人趁機將館中珍籍偷走,不敢推脫責任?!?
雇工們跟在后面行拜禮,多數情緒都很激動,紛紛說道:“此事是我等工作不力,懇請謝九娘子責罰?!?
華苓皺著眉沒有說話,環視一圈。館子才開張就遇到這樣的事,這讓她意識到了,這座圖書館要想開得長些、好些,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她問:“說是一位見義勇為的郎君將這偷書賊捕了,送了回來?”
何馮將一個身材高挑削瘦,脊背微微有些佝僂的中年人引了過來,說道:“啟稟謝九娘子,便是這位陳九郎。多得陳九郎出手相助,否則我等竟是對此事毫無所覺,被偷去的書也決計追不回來了?!?
那陳九郎朝華苓拱拱手,行了個禮。
華苓看清了他的面容,這是個非常不起眼的人,看上去三十來歲,滿面風霜,沒什么精神。她福身回了個禮,笑道:“陳九郎,這回我們惠文館當真要多謝你了。不知陳九郎是如何知道此人偷了惠文館的書?”
陳九郎再次朝華苓行了一禮,他抬起了頭,很快地看了華苓一眼,又很守禮地垂下了視線,低聲說道:“謝九娘子許是不記得在下了。數年前,小人曾面見過謝九娘子一回。謝九娘子為人心慈,雖被冒犯,卻將小人放了,不曾追究。”
“咦,是你?!?
華苓想了起來,這是幾年前她獨自跑出府外那一天,割過她袖子的小偷兒。
不過時隔數年,已經完全認不出來了。她上下打量陳九,掩不住詫異。記得當時見這人,似乎很是年輕。如今最多也就二十來歲吧,為什么看起來足足老了十年?
何馮連忙問道:“謝九娘子,原來陳九郎是九娘子相識之人?——陳九郎君,我們館子恐是怠慢了,對不住,對不住。”
何馮忙忙令人取來了高椅幾案,請華苓坐下了,又給她泡了茶來。
華苓便坐下來,問道:“陳九郎這幾年可還有操那舊業?”
小娘子身姿端雅,面容秀麗,眼神清澈無暇。問的話也并不帶著種種情緒,但卻讓聽這話的陳九郎脊背佝僂得更低了些。陳九郎將手在身上擦了擦,有些局促地回道:“回謝九娘子,不、不曾了?!?
華苓眼尖地發現了,陳九郎右手的食指沒了,被齊根斬去,只剩下四個手指的手看起來很違和。她皺了皺眉。不問可知,若不是這人在那回之后還行慣偷之事,又怎么會沒了手指。這種人她實在無法看得順眼起來。
但卻是陳九將偷書的賊人送了回來?壞人也會做好事嗎?
她問道:“你是如何發現此人偷了惠文館的書?你想要什么?”
陳九朝她一躬身,恭敬地說道:“回稟謝九娘子,小人并非為得利來?!?
華苓挑挑眉。
陳九將經過說了一遍。這偷書的賊名叫張固,發現了惠文館這么個好地方,里面一切都是免費的,有許多書,就打上了主意,穿得齊齊整整地,扮成讀書人進來,偷了書到市井間偷偷兜售。但是書這東西,在普通人家銷量并不好,張固兩三日都沒有將第一本書賣出去,倒是被陳九聽到了風聲,就將他叫了去問。
問清了書是丞公謝家小娘子開設的圖書館子里來的,陳九當即就綁了人來謝罪了。
陳九看了張固一眼,眼神發狠,說:“雖然小人沒有讀過多少書,但小人知曉,謝九娘子開設此書館子乃是為金陵百姓想,并不利己。這樣的好事,張固也敢來打擾,他是罪該萬死。謝九娘子,小人將張固綁來了,小人想,謝九娘子此書館子方才開業,正應當立起威來,便拿張固來作個筏子,將他狠狠懲戒了,叫周近人群都知曉書館子并非可隨意進出、隨意漁利的去處。往后這樣的事總能少許多。否則,若是輕輕將他放過了,從此書館子怕是更易遭賊?!?
華苓到底有些驚訝。她算是聽明白了,陳九這是也不求什么,主動地來幫忙。她轉向那個張固,下令道:“松開他的口,看他有什么話說。”
館里的雇工忙忙將俘虜的口中塞的破布取了出來,那張固掙扎著匍匐在地,哭道:“謝九娘子,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偷書了!求謝九娘放過小人,小人定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華苓看了這人片刻,點頭道:“如此。你是認罪了。金瓶,行偷竊之事,在我們大丹是怎么判的?”
金瓶走上一步,穩穩地回答:“竊盜已行而不得財,笞五十;一貫以下杖六十,一貫之上至一十貫杖七十;論得財數目遞增,得財一百貫則杖一百,流放二千里;一百二十貫以上,處絞刑?!?
笞比杖要輕些,是拿木板或者竹條抽的,死不了人,是極重的皮肉之苦。
華苓又問道:“如此,這本《易》在市面上價值幾何?”
羅定對這些更熟悉些,當即說道:“稟九娘子,《易》乃是貴重古籍。此本又是古舊版本,格外珍貴些。至少當值五兩銀。”
五兩銀,也就是至少五貫錢。華苓點點頭,直接道:“罷了,送到金陵令衙去,請金陵令依罪處置便是?!鞭D頭問何馮、羅定兩人:“你們可有意見?”
“并無的?!边@年頭,奴仆和平民的地位還是不一樣的,若是奴仆,可以在家中處置了,但若是平民,最合理合法的做法自然是交由官方機構處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