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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河后退了些,將趙戈抱起來,轉(zhuǎn)身走了。
那邊正好謝家兄妹走了過來,華苓和衛(wèi)羿也在后面,今日的東道主在說:“都看得差不多了罷,我們到酒肆去罷,我第一回做東請大家伙兒吃酒,不許半途跑了啊……”
一大群的人浩浩蕩蕩都走了,王硨立在粗陋的回廊下。
……
華苓請客請在了朱雀街上的劉家酒肆,這是個只有兩層的中等酒肆,裝修不算頂好,但是酒肆的劉家酒很好,掌勺的大廚做的菜味道也不錯。
金陵的五月已經(jīng)很熱了,里外穿上兩層,稍微活動一下就要出一身汗。華苓袖手等在酒肆門口,帶著金瓶,笑盈盈地將一個又一個陸續(xù)來到的朋友迎進門,見人就是一句“歡迎光臨”,心想親自做東,請客吃酒還真是第一次,但這感覺不壞。
王硨并沒有跟著大部隊直接從惠文館過來,消失了一陣子,然后帶著一群王家郎君和娘子來了,王霏、王磷都在其中。
除了已經(jīng)入朝的、年紀(jì)大、十分忙碌的那些,四公家族與華苓有些交情的幾乎是都來了,朋友又帶朋友,二樓一層酒肆還差點擠不下。
晏河還帶來了四公主,新皇登基之后,二皇子就病死了,三皇子、四皇子被遠遠打發(fā)到了封地去,金陵城中就剩下了幾位公主。四公主錢沁和七八九是同樣的年紀(jì),這些年也沒有小時候嬌蠻了,與晏河關(guān)系還不錯,晏河就帶了來。
等客人們來的差不多了,按照各自喜好安排入座,華苓輕快地走到中央略高的位置,先來了個團團四方揖,然后才站直了身,笑容燦爛,說道:“諸位哥哥、諸位姐姐,謝九這廂有禮了。籌備了幾個月的惠文館今日已經(jīng)開業(yè),一切都很順利,在座諸位都是伸出手幫過忙的人,能得到大家伙兒的幫助真的太好了。惠文館有你們的一份力在,相信它以后會運作得很好。我敬諸位一杯。”
客人們都是笑,華苓倒了一杯酒,一口氣干掉,眉眼之間愉快濃得要溢出來。客人們都很賞臉,齊齊舉杯。華苓拭去唇邊殘酒,認(rèn)真地說:“我這個人,想法太多,脾氣太大,力氣太小,若是認(rèn)真計較起來,與一無是處也差不多了。若不是有你們幫忙,怕是一樁小事都做不成的。”
王硨懶洋洋地倚著墻,舉酒朝華苓敬了敬,笑道:“謝九一心助人,若這也是一無是處,叫我這等時時游手好閑的人卻如何是好?”
華苓朝他彎彎眼睛,狡猾地說道:“當(dāng)然,我離真正的一無是處還是有些距離的嘛,不說別的,就說我能請到你們這許多厲害的朋友來,我總還是有些厲害的才是。”
這臉皮也真有些厚,一酒肆的人都被華苓逗笑了,紛紛道:“不說別的,有這臉皮兒也是有些厲害的了。”
華苓給自己倒了第二杯酒,又說:“來到這里很開心。你們叫我學(xué)到了許多新的東西,叫我發(fā)現(xiàn)原來世界不僅是這樣的,還可能是那樣的。這也許還不是最好的時候,但一定是我謝九覺得最快樂的時候。謝九再敬你們一杯。”她捧著酒杯,微微有些出神,然后一口飲盡,將杯口朝下,笑容越發(fā)燦爛。
這酸呼呼的話晏河實在聽不下去,睨了她一眼,道:“什么這樣的那樣的,你若是無話好說,自干三杯也罷。”
華苓粲然看她一眼,給自己再倒了一杯酒。她的面上已經(jīng)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微微有了熏醉之意。“感謝諸位貴客賞臉光臨,我只能說,見到你們在這里真好。”
她將酒喝了,捂了捂發(fā)熱的臉,驚訝地說道:“哎呀,我不能再喝了!總之,請大家伙兒都不要拘束,好好吃、好好玩罷。若有什么招呼不周到的地方,也不要告訴我哦。”
眾人一陣笑罵,有主人家是這么說話的么?
……
七娘早早看見了朱兆新,走過去從上往下睥睨著他,格外優(yōu)容地說道:“朱大,如今你當(dāng)呼我謝七姐了。”
朱兆新坐在一張案幾后面,渾身透著種陰陰沉沉的氣息。他是被衛(wèi)羿硬帶來的,自從武舉試放榜以后,狀元旁落他家,這位輔公家的嫡長子就有了些頹喪不振的意思。
看見七娘過來,朱兆新咬了咬牙,翻身站起,他猶豫了片刻,看到七娘臉上高傲的表情,咬牙倒身下拜。
七娘一驚,朱兆新已經(jīng)結(jié)結(jié)實實地朝她行了個拜禮,然后沉聲呼道:“謝七姐。”
一整個酒肆二樓的人都靜了靜,誰不知道朱兆新是個最狂傲的小子?從八九歲上這小子來了金陵,就沒有一日是消停的,何曾服過軟了?
于是大家都不由得在心里點頭,看來拿不到武狀元,對朱大是一個很大的打擊,然后又都在心里有些幸災(zāi)樂禍——這小子也有倒霉的一天,活該啊!
若是按尋常世家的規(guī)矩,嫡長孫通常便是妥妥的繼承人,但在朱衛(wèi)王謝這幾家,卻有志一同地,已經(jīng)上百年不再遵循這樣的規(guī)矩了。
嫡長子只是一個人,生來便比旁的子弟要貴重些,也就更容易養(yǎng)弱了,驕縱了,或是身子骨不良,若教養(yǎng)壞了的嫡長子繼承家族家長之位,如何服眾呢。但世情又很微妙,一家的嫡長子即使再不成材,在家族中、家族外也總是得到最多關(guān)注的。關(guān)注便是挑剔,無數(shù)挑剔的視線,無數(shù)議論的聲音,讓朱兆新略長大些,就學(xué)會了以最烈的性子、最烈的反應(yīng)來做事,從不考慮他人的想法。
前面有許多長輩時時在說“你為長兄,當(dāng)為兄弟榜樣”,后面族弟族妹一個又一個出生、長大,驚才絕艷者層出不窮,而他就好像一道從海里涌上岸來的浪,似乎來得太早了。
人不是在壓力中爆發(fā)的話,就定然要沉寂下去了。
七娘硬生受了一禮,原本這也是打賭贏了之后她順理成章該得的待遇,但也不知怎的,她受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她蹙眉看了朱兆新片刻,朝他道:“你到外間來,我有話與你說。”
朱兆新已經(jīng)坐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焉了吧唧地喝酒。
七娘說:“你就這點出息?不要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說完轉(zhuǎn)身往外走去。
朱兆新原本還不想動,但是一抬頭,發(fā)現(xiàn)滿屋子的人都盯著他看,各種笑。他攢了滿肚子陰郁的火氣,沖了出去。
酒肆一樓至二樓是在邊角處有一道樓梯相連,這里也有一個朝街的窗戶,七娘就站在這里。
朱兆新重重踏著地板過來了,一臉陰郁帶著火氣地說:“謝七你有甚羞辱話兒就都說了罷,我卻不怕你說!”
七娘站得筆直,冷淡地說:“如你這般做事不帶腦子、四處結(jié)仇之人,當(dāng)真是我生平僅見。不過,雖然我十分厭惡于你,我往日里也認(rèn)你是條漢子,有些氣性。可是如今你也太叫我失望,輸了一回打賭罷了,有一回想要之物沒有得到罷了,被許多人嘲笑罷了,就能教你變成如今這窩囊樣子?”
“真是窩囊,如此窩囊,連腰都挺不直了,也不敢直視別人。我還是將我的看法收回罷,你不是條漢子,也不知是什么東西。”
“你竟敢說我不是東西!”朱兆新已經(jīng)被氣炸,湊到七娘跟前口水噴濺:“謝七你個惡婆娘,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這等人,最會安坐在一旁亂噴口水。我是沒有得第一,我是輸給別人了,那又如何。打賭是我輸了,我也踐約了,我朱兆新,不是那等連自己輸了都不認(rèn)的小人。”
七娘說:“你在人前是認(rèn)自己輸了,但你心中并不愿接受此事。你是不是心里還存著些虛幻的期冀,希望睡一覺醒來,這件事變成了假的,第一還是你的。”
“你胡說!”朱兆新重重地踹了旁邊的墻壁一腳,他的神情是這樣兇神惡煞,迫得七娘往后退了兩步,貼著窗戶站了。朱兆新大聲道:“我并沒有這么想!”
七娘冷冷地說:“你若是沒有這么想,何必在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像被扎了屁股一樣跳起來?”
朱兆新狠狠瞪著七娘,鼻子里呼哧呼哧噴著氣,他大手一伸,就想要推七娘一把。雖然只比七娘大一歲,但朱兆新長得比七娘不知健壯多少圈,七娘只堪堪高過他的肩膀而已。
七娘有些害怕,但她反而迎著對方走上了一步,昂起臉說:“你動手罷。我就站在這處,若是你朱兆新敢,你就動手罷。我也打不過你,我只看不起你。”
朱兆新的手已經(jīng)碰到了七娘肩膀,他一臉兇神惡煞,卻硬生生地收了回來。他瞪著七娘一張臉,狠狠地喘了幾口粗氣,又往旁邊墻上踹了幾腳,踹得墻都搖晃了幾下。他指著七娘,反復(fù)說了幾句“你什么都不曉得!”
“我為甚不曉得。”七娘垂下了眼睛,淡淡地說:“身為一代嫡長子,肩上有許多壓力。但人最壞的結(jié)果是甚,是身死魂銷。你如今不過沒有得第一,得了第二,依然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結(jié)果。”
“并未得第一又如何,難道你飯就不吃了,還是你闔族人飯都不吃了。就是略不如人又如何,被人笑一笑又如何,你從此就要停在這處不往下走了?就是這回得了第一又如何,往后還有多少日子,你以為你是什么神人,能回回都得第一?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罷。”
王磷走了出來,兩眼來回打量著七娘和朱兆新,笑道:“阿新,菁娘,在這處說些甚呢?”
七娘如今看見王磷就有些煩躁,王磷一直一臉歉疚夾悲傷地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見王磷走了過來,七娘下面預(yù)備再說的話都收了回去。她仰頭看朱兆新一眼,平靜地說道:“罷了,你如何也不干我事,就如此罷。”回頭淡淡招呼了一聲王磷,七娘徑直回了人群之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