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灼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來往得多的人家都知道,丞公府的七娘打小身子骨就不太好。即使他們自己家的知道七娘現在已經很健康了,但別人家心里有些顧慮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若是換個角度,叫華苓當要給兒子選妻子的母親,在一個出身高貴、嫁妝極多但是有些弱癥的女孩,和一個出身略低、嫁妝也不多但是身體很健康、生的孩子也更健康的女孩之間,真的是選后者的機會大些。
誰都是想孩子好的,也怪不了別人家。
只不過作為七娘的娘家人,在感情上,華苓甚至覺得王三和王家都有點可惡了起來。
“不是王三罷?七姐,王三一點也不好啊,又刻薄,長得又不好看,你不要考慮他。”華苓拼命抹黑王磷。
七娘見華苓一臉嚴肅緊張,有些調皮地笑了起來,說:“王三與我有何干系?!彼蛄嗣虼?,說:“我想日后居在嶺南,你說好不好?!?
華苓愣了愣,“嶺南?!遍L居嶺南,有配得上七娘的嫡系子弟的,也只有朱家人了。
元宵那日,朱家有七八個嫡系郎君都來了酒肆吃酒,除了最得朱家人看好、很可能會繼任輔公的朱謙濼外,其他也幾乎都成婚生子了,最小的只有一個朱三十三郎,是朱謙濼家的四弟,也是十八歲,還有朱兆新。
朱家人常在船上行走,又常居嶺南,膚色都略黑。華苓對朱三十三沒什么印象,那人并不起眼。至于朱兆新,當年可是曾與三郎打得你死我活的熊孩子一個。
朱家郎君并不是很受金陵女郎歡迎。七娘是這樣精細文雅的小人兒,心思纖細,華苓真沒想到七娘會考慮朱家。
桌案上小銅壺里煮的水沸開了,七娘以細布包著壺柄將之提起,燙壺、置茶、溫杯、高沖低泡,動作細致,神情悠然。若不是生活輕閑、養尊處優,也不能有這樣悠閑愉快的狀態。
七娘已經完全從過去的陰影里走出來了,如今的她,就像一朵自雨中青荷之間竄出的一支荷箭,清雅,從容,只待天晴,便要冉冉盛開。
七娘從貝殼狀的茶海里輕輕傾出兩杯清香裊裊的紅茶來,遞了一杯給華苓,之后才說道:“朱氏他們家的人,自小入學堂所學之事,都與我們不同。小九你可看過鳳姐姐帶來的那些朱氏的啟蒙書?算學,文學,哲學,朱氏將西域諸國度所傳承之精華薈萃,集成書籍教導子弟。朱氏風氣與金陵世家相去甚遠,朱氏子弟當中,有那等心志遠大的,直去了西域國度游歷。朱氏受西域風氣影響最甚,他們容得下特立獨行之人,也不拘著家族子弟?!?
“小九,我看了地圖。在我們大丹以外,四面八方盡是茫茫大海。而登船往西而去,越過東南之馬六甲,沿海岸一路向西,國度眾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偏居金陵,所見之天地便是金陵之天地。偏居中原,所見之天地便是中原之天地。若我能隨波西行,我所見之天地便十倍、百倍于中原。”
華苓輕輕吸了一口氣,仔細地看了看七娘。
她當真從沒想過,七娘心里竟生出了這樣的志向。
長嫂鳳娘也是愛讀愛思的人,嫁到金陵來,從廣州帶來了許多新書,除了一部分朱氏啟蒙書之外,還有些從西文譯成中文的更深層次的書,比如來自西域國度的神話故事集,還有少量的西域人的詩歌。
當然,限于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文化之間的差異和譯者的水準,這些翻譯的文字都比較粗糙,大概也偏離原義不少。
對瀾園里的資料七娘并不感興趣,但對詩歌、神話這些偏文藝的、與中原的格律詩集全然不同的東西,七娘很感興趣,不用幾個月,就將鳳娘的書都看過了。還將其中她所喜歡的一些書整本抄寫了下來,與華苓討論過她特別喜歡的一些內容。
“小九,你一定明白的。女子在這世上受限太多,若是我如姐姐們這般,嫁在金陵,嫁在中原的任何一家,怕是終此一生,我也不能到海外去看一看了?!?
華苓說:“即使你選了朱家的夫婿,即使你能長居嶺南,也不代表你就能達成這樣的愿望呀。想要隨波西行……這愿望真好。”她忍不住想笑,七娘的心真的大。
七娘說:“一條路全無可能,與一條路有一成的可能,那我也選一成的路?!彼J真地看著華苓,問道:“小九,你說爹爹會否同意我嫁朱家子,朱家又愿不愿聘我為媳?”七娘自己也知道,作為謝氏嫡女,她是不可能嫁得太低的,所以若是只在朱氏族內選擇夫婿,可供她選擇的范圍就很小了。再加上朱氏子弟也未必看中她,最終她能嫁到嶺南的可能性并不大。
“當然是有可能的?!比A苓說了這句,沉默了一陣,忽然覺得很羞愧。也許在見識上她比七娘要多些,但是她太武斷,太自信,她曾經對七娘的判斷太低了——她竟然曾經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七娘未來可以走的路,她還曾考慮,要在七娘被現實失望、被現實磋磨之前,多多磨磨她的性子。
說白了,她本質上就是很高傲、自大地認為,她多扶七娘一二下,七娘一定會過得比她沒有伸手時更好。
但是七娘并不如她所以為的弱。七娘問得出這樣的話,她是平靜而認真的,她的心里已經考慮過了結果。既然選擇是自己做的,那么,不論路上要走得如何跌撞,結果能不能達到目標,七娘也會有勇氣去承擔的,她就是這樣一個倔強、勇敢的人。
華苓所以為的伸手扶一把,不過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就憑這一點,她就落了下乘。
華苓離座站起身,斂了裙裾,肅容并手,朝七娘一拜,認認真真地說:“七姐,過去我的想法是錯的,我實是看輕了你,我太自大而不自知。如今醒悟,只盼以后能改過來。七姐教我許多,多謝你?!?
七娘詫異地也站了起來,看看華苓認真的樣子,她囅然一笑,也不問為什么。只是牽著華苓的手,拉著她一同坐下來,然后取撥子撥了撥炭盆,讓里面的銀絲炭燃得更旺些。
七娘輕聲說道:“小九,你說我教你許多,但你不知,自小到大,你總是叫我心里泄氣得很。有許多的事,你就好似不需人教就懂那般,總是做得好,比誰都好些。大家都喜歡你,因為你總能十分開懷,叫大家看見你都歡喜。便是功課上,我也知道,只要你努力些,總能學得很好。但你卻不愿,你總是在做自己的事,你總是曉得自己要做甚么?!?
“那回我摔了花簪子,心里對你實是嫉妒得狠了。”說起幾年前的事,七娘已經可以微笑。
她說:“也是那回,簪子碎了,我才知后悔是什么滋味。也是那回才知道,原來大家伙兒并沒有那許多的眼睛來看我,大家伙兒都有大家伙兒的事兒要做。后來我便想,那我要作甚呢?小九很厲害,我當姐姐的,怎也不愿落后了去。我也要作我想作的事。”
“小九就好似抽打在我身上的馬鞭子,叫我總是想跑起來?!逼吣锶嗔巳嗳A苓的臉,看著她笑道:“我也要多謝你,有小九當妹妹,受益良多?!?
謝華菁是這樣驕傲、這樣明朗的一個人。華苓吸了吸鼻子,擠在七娘暖融融的身邊,又是驕傲、又是慚愧地心想,也幸好她身邊有七娘這樣的人,她才沒有走得太歪了去。
有這樣的姐妹,這一輩子,真是太好了。
……
道慶四年,丹朝的春天來得又早了些。僅僅是二月初至,金陵城內外便草長鶯飛,春光遍地了。
春天來臨,按照中原人的習慣,自然是要一家大小換了薄薄春衫,高高興興踏青去的,今歲謝丞公興致極好,早早便安排下了這件事,一待二月初十、朝廷休沐,清晨就出發往青波河去了。
朝廷逢十休沐,所以這一日出來踏青的人家也特別多,從丞公府出門一直到城外十里,車馬行人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在青波河邊下了車來,華苓仰頭看了一圈,青山環碧水,藍天似穹廬,色彩斑斕的無數風箏高飛,目之所見,人人都歡快得緊。
有些人干脆就是什么也不做,只在河邊尋一塊略略平坦的地方,坐躺下來,咬著青嫩嫩、剛剛長起的草莖兒看一日藍天。
其實中原人也有狂歡節的。
……
丞公家的大大小小很快在河邊占了一片地頭,擺開了陣勢,丞公爹飲茶,娘子們在河邊散步放風箏,郎君們走得更遠,若是見了相熟的朋友,就寒暄一二,或是干脆在一處作樂。
華苓在河邊挑著掐了一束野花,正在看金瓶給她編花環的時候,衛羿騎著馬親自來了,當先就朝謝丞公稟告道:“岳丈大人安康。師父回了金陵來,如今正在城外路邊。老人家說道,多年未見謝九,令羿領了謝九去與他看上一看?!?
“啊,藥叟他老人家回來啦。”華苓扔了花跑過來。
謝丞公淡淡地看了小女兒一眼,斥道:“在外人跟前還不莊重些!”
“哦,知道了爹爹。”華苓立刻笑嘻嘻地挪過去給謝丞公倒茶。
衛都尉筆直地立在岳父大人跟前,目不斜視。但衛都尉用眼角余光看見了,謝九今日穿的是淺碧配松花色的齊胸襦裙,春衫窈窕,真是好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