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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都與謝三郎無緣。太太牟氏專門與學里打過招呼,三郎身子骨弱,禁不得摔打,便叫三郎不上騎射課,其他時候,也叫僮仆百會細細看著三郎,不叫他一時沖動去碰那‘危險之極’的刀槍劍戟及難馴烈馬。一年前,七娘墜馬一回,已經叫牟氏嚇破了膽,總歸是不肯叫三郎去撒野的了。
三郎君安靜地翻閱著古籍,百會侍立在一旁,除非必要,也絕不作聲。
九歲的三郎便有一種山中青巖般的沉靜,他慢慢和雙胞妹妹有些不像了,他的面容棱角更盛些,表情更冷些,幾乎從無笑容,著一身鼠毛褐色的圓領綢袍,依然如雪如玉,眉間一點朱砂也依然紅艷艷。
四郎帶著幾名同齡的孩子跑過來,扒在靠近三郎這邊的窗臺上,小聲說道:“三哥,三哥!”四郎從小被養得有些胖,他自己也愛美食的緣故,一直到現在快七歲,還是一個白胖胖的胖墩兒。
四郎的表情透著緊張,待喊得三郎看向了他,便趕緊說道:“三哥,我聽見朱大和他那些跟班在偷著商量,要害你!”
四郎身邊那幾個都是金陵其他家族的子弟,也才六七歲,不懂什么,只是都畏懼朱兆新,也七嘴八舌地說了幾句,叫三郎小心注意。
朱兆新已經徹底樹立了他在王氏族學中的小霸王地位,作為一個足夠蠻橫不講理、力氣大、武藝高強、家世好的學生,他在學中一年多,是把能欺負的都欺負了個遍。
學里的教授也處罰過朱大許多回,但是這個孩子雖然才十歲,卻極其的狡猾有眼色,做壞事極少極少被抓到把柄,柿子還專挑軟的捏,如果很可能被抓到把柄,他還就寧愿不出手了。
教授們即使知道那些毀壞花草、器具,捉弄學子、錄事、仆役等人的事很可能是他做的,也沒有辦法拿這些罪名來罰他,只有罰他多做許多課業罷了。
朱兆新武學上資質上等,文學上卻只是中下,在學里學了一年,也只是被提到玄字院丁班去聽講而已,他比謝三郎大了一歲,卻落后了整整一個級別。
謝三郎和朱兆新之間,一個看不起對方粗鄙無禮,一個看不上對方手無縛雞之力,一年多里,口角爭執無數,雖然本該和睦相處,卻早就是積年的仇家。
三郎眼睛一動,說道:“便叫他來。我豈怕他。”
四郎很著急,扒著窗臺幾乎跳了起來:“大哥不在家,二哥今日也不在,他若要揍你,你也擋不住!不若與教授說!”
三郎的臉色冷了:“我自己便能處置。”
三郎的表情極其嚴厲,四郎被他斥得一縮,立時便不高興了起來,不滿地嘟囔說:“三哥,大哥說了,我們是兄弟,要互相幫著些,我是幫你來的,你罵我作甚。”若不是不敢違背爹爹、大哥說的話,他還不愿來呢,沒事去惹朱兆新作甚,那就是個瘋子。
三郎站起身,冷冷地說:“不必你幫,回去。”
四郎惱了,領著幾個朋友飛快地跑走了,他又不是要幫人舔鞋底才能過活的下九流,既然三哥不領情,他也就跟四姐說的一樣,不理會他罷了。
沒過多久,朱兆新帶著個長得牛高馬大的僮仆,從玄字院走進了地字院。
朱兆新身上是丹朱色圓領袍子,腳上是錦緞藍底小朝靴,頭發齊整梳起,整個人驕傲又神氣。他背著手走進來,眼角一掃這地字院的學堂,其實也和玄字院的無甚不同。
他也不理會丁字班里午歇的其他學生,頭昂得高高地說道:“謝三啊謝三,我看你是賄賂了學中教授罷?學一年就能來地字院,說出去也無人信。我勸你還是滾回玄字院與我作伴罷,也好叫大家不在背地里笑你。”
三郎面有怒色:“教授皆知我天資聰慧,進入地字院才是正常。如何像你,一個榆木做得的腦袋,楠木做得的四肢,看上整整一日能學會十個字不曾?整日里只懂得舞刀弄槍,粗鄙至此。”
謝三郎口才好,每每層出不窮的比喻叫圍觀的人都笑了。朱兆新很惱,他說不過三郎,想了想又說:“你就只能耍嘴皮子。你這般弱雞一樣的身子骨,竟連騎射課也不能上,吹個風就倒,破個皮也倒,要你何用?學堂里的規則,每個學生每一門的課都需修習,你缺了騎射課,祭酒本該將你勸退。”
三郎眼里射出深深的憤恨,他最恨朱兆新,就是因為這人從來口無遮攔。如果可以,他如何愿意要這樣的一副身子骨?誰不想策馬狂奔,彎弓搭箭,百步穿楊?
見自己又戳到了謝三郎的痛處,朱兆新又感覺自己占了上風,背著手左右走動了兩步,斜了一眼三郎,繼續大聲道:“還有,你看你那里像個男人?一身的脂粉氣,你們說,誰家的郎君這么大了,還在額頭上點個女氣的朱砂點?真真是笑死人了。”
朱兆新還朝學屋里的三四個少年學生征求意見:“你們說是吧,我說的對吧?哪有人這么大了還這樣的,連馬也不敢碰,嘿!”
這幾個地字院丁班的學生里,有三個是王家偏支的,剩下的都是外面家族的子弟,幾乎都避朱兆新如蛇蝎。
只有其中一個十四五歲的王家子,想著和謝三郎是姻親,三郎的親大姐還是族中下一任族長王磐的妻子呢,還是護著三郎的好,站起身冷著臉說道:“朱大,非禮妄語!”
朱兆新也不怕他,哼了幾聲,朝三郎挑釁道:“我就說你不是男人,按我說的,你來這處進學也沒有必要,跟你妹妹一樣在家中學學那些個繡花、琴藝不是甚好。”
三郎牙齒咬的咯咯作響,死死盯著朱兆新。他的膚色蒼白,此刻竟顯得發青發青的,黑黑的一雙眼透著股可怕的兇意,眉間原本代表著祥和的朱砂痣都變得兇惡了起來。
百會的膽子都快嚇破了,他如何敢叫三郎上去與朱家子打架?回頭三郎身上皮兒破了一絲,牟氏能吃了他!只是一昧地從后面抱住了三郎的身體,讓他動不了,嘴里不住地勸說:“三郎君,我們不必與他一般見識,不必與他一般見識……”
朱兆新看著三郎的表情,竟也有些懼怕,但他膽子大慣了,還是又挑釁了幾句,才扔下一句走了:“若是你有膽識,便隨我來,叫大家都瞧瞧你的膽色!”
三郎揮開百會的手,陰沉著臉,跟著朱兆新拐出地字院,一路走到了校場附近。僮仆百會和那王家子都擔心得很,自然也跟了上去。
經過兩層的藏書樓時,忽然檐上呼啦啦潑下一桶黑乎乎不知什么的水,將三郎澆了個渾身濕透。
朱兆新立刻回轉身,哈哈大笑。
作者有話要說:有妹子說要給丞公他老人家配個貼心的小妾呢?
真的要?真的?給他老人家一個如花小姑娘?
☆、第76章 庭外斗毆
76
此時不過三月中旬 ,大部分的人都還需穿著夾襖御寒,三郎身上穿的又比常人要多一件。兜頭一桶冰涼的水潑下來,三郎整個人懵了。
水里有墨的味道。
水是冰涼的。
渾身都濕透了。水浸透了發髻,從面上劃過,順著脖子鉆進了更里面,孱弱的身體受不得寒,他當即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
三郎站住腳,盯著朱兆新的眼睛慢慢地,抬起朝藏書樓上看了一眼。
兩層的藏書樓建造得很高,一樓的頂上是一圈灰黑色的檐,再往上才是二樓,但正對著三郎這一邊并沒有窗戶,是整面的灰墻。
那水桶當是擺在第一層屋檐上的,屋檐傾斜,也不知是如何放穩了,直到三郎經過才潑了下來。
朱兆新在大笑,指著謝三郎:“哈哈哈,這是怎生地走了霉運,無端端成了落湯雞!謝三,你的運道忒的不好!”
百會撲上來抱著三郎就要往回走,這下可糟得很了——就算在六月里來這么一遭,三郎都要受寒的!只盼三郎撐得住些,地字院里還放了一身干衣,趕緊回去,速速換上,再叫廚下弄一碗熱騰騰的姜湯給三郎灌下,在灶房里烤烤火將身子烤暖了,也許還有可能不一下子釀成大病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