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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衛弼公夫婦對華苓表現出的喜愛,謝丞公很樂見其成。也得意得很,小女兒畢竟是他最看重的女兒。說起來,即使以謝丞公的角度看,小女兒也算得上運道極好的了,遇著一個親自求娶、門當戶對的郎君,還不是承重子,公婆也看著她順眼,一個世家女兒后半輩子有這兩樣,只要腦子沒有壞,日子都差不到哪里去。
這么想著,謝丞公也就順帶著想到了小女兒前面一長串的子女身上,大郎游學需耗上兩三年,婚事回來再議不遲,但女兒多是十七歲上下出嫁,二娘、三娘下來這些個女兒的婚事,也要慢慢看起來了……
華苓和弼公太太說了一陣子的話,也沒到午食的時候就被謝丞公趕了出來,后面兩家長輩就要就兩個孩子的婚事親自寫婚書、將婚事完全定下來,這是個格外莊重的場合,自然不會容她在里面搗亂。
兩家婚書寫好,各持一份,從這時候開始,華苓就有半個人是屬于衛家的了,后面不論兩家家世如何變動,到年紀了兩家就要行嫁娶。
送走了衛弼公夫婦,謝丞公淡淡道:“二娘、三娘也都大了,你平日里和各家走動時,也看看誰家郎君堪配,若是有好的,回來也可與我說。日日主持中饋,也辛苦你了。”
面對謝丞公的話,牟氏心里暗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在心里將他的意思翻來覆去琢磨了十來遍,堆出笑容應道:“妾曉得的,已在為孩兒們相看著了,妾是只愿他們好的。必會精心為孩兒們挑選好姻緣。”
“如此甚好。”謝丞公如何看不出這個婦人掩藏在笑容下的不安和驚懼,他也看到了這個婦人斑白的兩鬢,蒼老的面容,竟有那么片刻,想起了年少時兩人喝合巹酒的情景。他也沒有再表示什么,親自收好了九娘的婚書,大步離開了致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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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之后第二日,清晨騎射課之后,華苓挽起了袖子,親自提了一桶水,帶著粗毛刷子給白襪子洗刷鬃毛,然后喂給它一點飴糖,如今白襪子對她的熟悉程度是一等一的,就是聽到微弱的腳步聲也知道是主人來了。
白襪子喜食飴糖,喜食干草。從衛氏馬場將它帶回了丞公府之后,華苓就將它養在前院,和家中其他的馬養在了一起。馬廄里負責的老執事陳叟對馬極有認識,一看華苓的白襪子就贊了一通,將白襪子安置到了一個單獨的小馬就里,說這是一匹血統優良的混血寶馬,身上有西域汗血寶馬的血統,好好照顧長大之后,定能日行千里。
華苓倒不在意白襪子能不能日行千里,價值又是多少,她出門的時間能有幾何?但她很喜歡它,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后得到的第一個活生生的寵物,雖然體積大了點兒,但也不影響它的可愛程度嗎。
給白襪子刷著毛的時候,華苓想起了她曾經的貓。
那明明是一匹中華田園貍花土公貓,性子卻非常驕傲。它在沙發上坐著,那整張沙發就是它的,它在電視機上面坐著,整個客廳就是它的,它在書架頂上坐著,整個書房就是它的。不要問為什么,它在睥睨之間流露出的,就是這樣的意思。它身上的氣場是那么強大,華苓甚至覺得,只有‘匹’這么龐大的量詞才堪配得上它。
哎,往事如煙哪。
華苓邊回憶邊笑,臉上忽然被粗糙而濕潤的大舌頭舔了一下,華苓驚叫一聲推開白襪子的大頭,抱怨道:“襪子不要亂舔舔啊,我回頭又要洗臉了。”
白襪子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看著華苓,滿滿的全是信任,甩了幾下尾巴。華苓看看它又笑了,叉著腰責道:“你個襪子,氣勢還沒有一匹貓強大你知道嘛。沒事居然還學狗狗舔臉,陳叟說你的品種好著呢,你要高貴冷艷的啊。”
白襪子自然是不會說話的,華苓也不在乎,照舊一邊照顧它一邊跟它聊天,聽著附近的其它馬發出各種各樣的嘶鳴。這讓她覺得很放松,甚至,每日能有這么一個靜謐的、不被打攪的角落,讓她自言自語、傾訴些什么,她覺得是幸福的。動物很多時候都比人要更可靠,它們也更忠誠。
所以,又一次了,華苓覺得她和衛羿也許真的有某些神經是相似的,衛羿送的這份禮物她也很喜歡……
四娘穿著水紅色的騎服,輕輕甩著牛皮鞭子,走進了馬廄區。她渾身上下都是精致的,長發束起,光潔的額上綁了一根水紅色的綢帶子。丞公府的馬廄里養了好幾十匹馬,吃喝拉撒都在這里,味道自然不太好聞。
四娘嫌惡地掩著鼻子,打量著華苓身上穿的舊衣,粗魯挽起的袖子,和在刷洗白襪子的時候濺濕的衣角,不冷不熱地說道:“啊,九娘又在洗馬了。這不是仆役的活兒么,陳叟竟然如此玩忽職守不成,累你要親手來喂馬洗馬?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看著你還是快快去跟謝貴說一聲,叫他處置了陳叟好了。還是說,九娘你生來就愛做這些個下人活兒?”
華苓輕輕瞥她一眼,眼睛一動,看見陳叟提著一桶食料,領著兩個年輕仆役正好也走了過來,正好是在四娘的后面。馬廄左近暫時并沒有其他人,四娘也是看好了這一點才說了這樣的話吧。
四娘的聲音不小,幾個仆役都是聽到了的,兩個年輕的不由都露出了些惱怒神色,陳叟在丞公府馬廄已經做了四五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更何況陳叟并無過錯,四娘子怎能如此輕言處置他?
陳叟布滿深深皺紋的枯干臉上刻著的幾乎都是‘容忍’二字,他朝華苓躬了一躬,按住兩個生氣的仆役,退了開去。主仆之間的地位猶如鴻溝般巨大,縱然心有不忿,陳叟也絕不會和四娘對著干的。
“我愿意洗馬就洗,和陳叟有什么關系。”華苓平淡地說,慢慢用干刷子給白襪子梳理著長毛:“作活這件事本身并不輕賤的,輕賤的另有其事,你知道是什么么?”她掀起眼皮,淡淡瞟了四娘一眼。
竟拐彎抹角的說輕賤的是她!四娘怒了,一甩馬鞭子抽在馬廄的木柱子上:“九娘,你不要仗著爹爹寵愛你就囂張,不要仗著得了門好親事就囂張,我忍你很久了!”
“剛好我也忍你很久了。”華苓如此說,臉上還帶著淡淡笑意,氣定神閑。“我也不打算再忍下去了。”
“你說什么?!你對我還有一點尊敬沒有?”
四娘沒想到華苓竟會說出這么氣人的話來,聲音高了八度,欺近兩步,拿馬鞭子指著華苓的鼻子尖道:“謝華苓,我真沒想到你竟原來是這樣一個小白眼兒狼!虧我以前還對你這么好,推心置腹地跟你說過那么多話!你忘了你剛進芍園的時候,是我教了你學字學詩的嗎!像你這種資質愚鈍的人,不是我給了你幾本習字帖子,你那時候如何跟得上書課的進度!?我和八娘還贈過你那么多東西,你是一點兒恩情都不念了!”
華苓舉起臟兮兮的馬刷子,推開四娘的鞭子,她可沒有被人指著鼻子的愛好。
她詫異地挑起眉:“這樣啊,原來我對過去的記憶都是錯漏百出的嗎,為什么我記得你所謂的教我學字學詩,就是在我旁邊自顧自地說一些教授總會教的東西,我還以為你在炫耀自己比我入學得早呢???還有,所謂的習字帖子,還有你贈給我的那些個什么帕子、香囊,是你淘汰下來不要了的東西,拿來做人情而已吧?也不是只有我一個收到,哪個姐姐沒有得過你這種東西?我們之中,有誰拿了你的東西不曾回應給你同樣價值的么?沒有吧!誰指望著你那點接濟過日子呢?還有,從來沒有教授說我資質愚鈍,四娘你是從哪里認定我是個蠢人?”
“你胡說!你是挑撥我和二娘他們之間的關系!我真沒想到,你是這么個精明厲害的人,慣會裝傻、裝無辜了,騙得爹爹、二娘他們都喜歡你,給你那么多好處!”良好的自我認識像個肥皂泡般被戳穿了,四娘惱怒不已,但她心里其實有一個角落是清楚的,九娘說的大半都是事實,也就是因為是事實,聽起來才格外刺耳。
偏偏這個賤蹄子說的時候是那么氣定神閑,真是張討厭的嘴臉,讓人想把它抽碎!四娘狠狠盯著華苓,手指用力握住了馬鞭。
華苓清亮的眼眸一掃,看清了四娘的動作,勾了勾嘴角。“嗯,在你眼里,我也只能是一個愛挑撥離間的人了,不然你根本無法解釋,我為什么能得到他們的好感。其實想想我也明白的。”
她攤攤手:“我打量著呢,四娘你是一直覺得我們大家姐妹都是蠢人,只有你一個是聰明伶俐的吧?不,我說錯了,在你心里,八娘應該也是好的,除此之外,你是不會對我們正眼看待的。因為你天生聰慧,因為你什么都會,你彈琴趕得上二娘,繡花趕得上三娘,美貌呢,口才呢,誰也不及你,就連姨娘,你的姨娘也比兄弟姐妹們的長得好看,更受寵,對吧?”
“所以爹爹應該對你最好才對的,一切最好的東西都應該是你的才對的,我的婚事,也應該是你的,對吧?你是不是一直在心里惱著,覺得衛弼公夫婦是瞎了眼,才會給衛羿聘我為妻,不論是年齡、性情、學識還是接人待物,你都覺得你比我好了無數倍,是吧?”華苓口齒伶俐,越說越愉快,天知道這些話她忍著沒說多久了?
果然還是當惡人舒服!
華苓的笑容幾乎是純凈無瑕的。但她說的話句句都戳在了四娘最弱的地方,幾乎都是事實,一時間,四娘竟不知道要如何去反駁——事實上,華苓說的這些,可不就是她從來埋在心里的想法么!
但是她立刻就惱羞成怒了,任誰好像被扒掉了一層皮一般,被將心底里的東西翻出來曬,都會惱怒的,四娘狠狠抽了一下木柱,尖聲道:“是又如何!我就是這么想的又如何?你明明什么都及不上我,憑什么得著這么多好處?我告訴你,你不要以為暫時得了點勢就可以猖狂了,總有一天我會讓大家都認清你的嘴臉,叫你跌得爬不起來!”
“那很好啊,你快去告訴大家我是個什么樣的人嘛。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現在有的這一切是我拼命裝騙回來的。四娘,我謝謝你啊,幫大家都多了解了解我吧。”華苓立刻接上,笑容燦爛。
她根本就不擔心四娘的動作,在這個家里,只要有丞公爹在,一切就亂不了套,只要有丞公爹在,四娘這樣的想法就永遠是少數派,掀不起大風浪,她只要不做壞事,沒有人能傷害她。
四娘幾乎被華苓氣瘋,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家里這個不聲不響的九娘,竟然是一個口齒這么厲害的人!以前只覺得,九娘是個包子,搓她一下連個反彈都沒有,現在呢,針鋒相對,毫不退讓!
她隱隱的心底對九娘產生了濃重的忌憚,九娘既然說得出這些話,如何不會拿去跟其他人說?這兩年她和八娘越發覺得在府里地位低了,連下人對待她們也沒有幾年前那么尊敬了,是不是九娘總是時時到處去說她們的壞話?
“謝華苓!我真沒想到,你年紀小小就這么陰險!你一定是到處去說我和八娘,和我們姨娘的壞話是不是,還害得爹爹不再寵愛我姨娘!”四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斷:“爹爹他一定是被你騙了,才會對你那么好,還給你定了衛五哥,我要去告訴他你有多壞!”
華苓安靜下來,審視地看了四娘片刻。她輕輕嘆了口氣。“四娘,我奉勸你一句,人怎么看世界的,世界就會怎么看他。”
“我呸!你等著吧,等爹爹下朝回來,我就去找他,你就等著接受爹爹的怒火罷。”四娘怒氣沖沖地沖出了馬廄。
四娘和九娘在馬廄里爭執的事,很快在丞公府的仆役中間傳遍了。當然,同時傳開的,還有四娘輕輕松松就說,要將馬廄的老執事陳叟,這位兢兢業業在丞公府中干了幾十年的老人處置掉的事。
滿府仆役嘩然,即使主仆之間尊卑之分再重,主人也不能對府里的下人隨意處置吧,即使是丞公本身,也從來不曾這么不講道理過。
當然,也許四娘就只是說說而已,她未必真會作出這樣的事來,但既然能在那種時候脫口而出,其實也就代表著,她心底的想法是類似的。
仆役們都明白了,這位四娘子,在心里是不把他們這些仆役看在眼里的,只當他們是物件兒,沒有一點主家應有的憐惜體恤。若是一家子從上到下都這樣也就罷了,偏偏丞公為人溫煦,就是一份明顯的對比。就算是同輩的,其他娘子們哪一個不比四娘要溫和寬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