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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蘊雪說。
卻仍是沒走,反而坐到了沙發上。
艾卿和唐進余對了個眼神,均是滿滿疑惑。不等開口,對面已然施施然展開手中對疊的a4紙。鋪平在茶幾上,拿了個咖啡杯壓住。
“知道手續辦得很順利,我就放心了,謝謝你,進余。不過,今天我是來向你們道別的。”
“啊?但姜越那邊還沒有這么快……”
“我留了姜助理的電話。之后,我想他會及時聯系我吧,”王蘊雪道,“而且,在辦好之前,我想先帶著成燁回一趟家,以后可能很久都回不來。我怕他忘了自己的根扎在哪,忘了本,就不好了。”
話雖如此。
畢竟如今也沒人趕她走,恭恭敬敬把她當座上賓分遺產,她卻突然開口說“道別”,仍是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唐進余眉心微蹙,幾乎下意識猜測這是不是另一種以退為進的方式,眼角余光一瞥,盯著壓在桌上那張紙。
看清那上頭明明白白、標題第一句——《親子鑒定報告書》,心口卻猛地一跳。
王蘊雪雙手攏在膝上,定定望向某處放空。似乎也思索良久。
原本打定的腹稿厚有一摞,真到了要說的時候反倒詞窮。最后,她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抱歉,我真的是個很自私的人。”
*
考上大學,明知去讀就會害得妹妹輟學,還是去讀了,說等功成名就一定補償給她。這是自私;
好不容易讀到碩士,拿到全額獎學金,卻因為一個男人放棄學業,灰溜溜回到家里,看著父母衰老的臉、妹妹被生活折磨得過早成人的臉龐,卻說出“我為什么會生在這樣的家里”。這也是自私。
像她這樣凡事為了自己的、因為對生活不滿足所以愈發自私的人,平生中唯一的不自私,或許正是當她決定報復那個男人的時候。
和妹妹幾乎同步懷孕,只差兩天生產,妹妹難產生下的孩子在前,那么瘦、那么小的一團,她攏在懷里,看著妹妹黑黝黝的、滿是皺紋和痛楚痕跡的臉,握住妹妹顫抖的手,她貼近那張虛弱的臉龐,說你放心。
你放心,妹妹。
你男人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他不要你,姐姐要你。姐姐會給你的孩子最好最好的生活……這是欠你的。
妹妹在她懷里死去。
死的時候,才不過三十出頭。窩囊廢的妹夫不愿意要一個出生就住保溫箱的、多災多病的孩子。于是她用了些手段,最終把這個孩子,換成了自己的孩子。
從此以后,這個孩子就跟著她姓,跟在她身旁長大。
他果然過上了衣食無憂的日子,至少有一個愛他的母親。一個雖然經常見不到面、但見到時也讓他“騎大馬”的父親。
恨意卻依舊日日夜夜燒灼著她的心。
無數次,她半夜驚醒,看著在自己身旁酣睡的男人,會感到一股由衷的惡心。她想過無數次如何報復他,如何讓他也體會一次從天堂跌落地獄的感覺,只是讓他覺得“不愛”當然不夠,一個男人——至少她遇到過的男人,永遠都不會被“不愛”傷害。他們只會去尋找另一個愛他的女人。愛與不愛,只是女人用來欺騙自己的借口而已。
所以,她決心要扮演那個最愛他的女人。
她要讓他覺得自己情深不悔,一生一世都為了他,每一步重要的人生抉擇都為了他,甚至甘心伏小做低、見不得人。圖的不是他的錢,而是他的憐惜和寵愛。無論什么年紀的人,都會為這種徹底征服另一個人的成就感所捕獲。
她等待的就是他被徹底捕獲的一瞬間。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讀了那么多書,總算有一點小小的用處。所有人都被她騙了過去。
然而,她最終算漏了一個人。
也是因為這個人。
她原本準備的計劃,不知不覺中起了無數的變化。
傷人的利刃變成鈍刀,不光明的手段也變得光明。甚至于,對林雅的報復——當年這位女士對她尊嚴的踐踏,在同學面前對她的明嘲暗諷,她從沒忘記過。關于她的背后流言風傳,也少不了林雅一份功勞。
她原本打算用同樣的待遇,將對唐守業做過的事,同樣還給林雅。
但是漸漸地,或許是同為母親的“同病相憐”,或許是自己心知這份報復的方案并不完美,無論如何她都是不折不扣的第三者。她破壞了林雅的家庭,遠比林雅當年破壞她的戀情更嚴重。歸根結底,是她感懷林雅的孩子對她、對她的孩子的善意。
她對她的報復,也不過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而已。
當初那個嬌弱哭泣、在唐守業面前訴苦的林雅,如今也要看著自己淚眼淋漓卻無法拆穿,為此氣到跳腳,她感到無盡的快意。
快意之后,卻又是悲哀。
“我不是一個好人。”
王蘊雪說:“我讀了一輩子的書,仁義禮智信,但我最后去破壞人家的家庭,我當然不是一個好人。同樣的,我是一個女人,我吃盡了女人的苦,從戀愛、結婚、到生孩子,女人沒有一步是不苦的,甚至走錯一步,未來的余生都要耗在里面。但我依然去恨另一個女人——明知那個女人,也在感情里受盡辛苦,但我還是控制不了自己。我知道,我的人性是有缺憾的。”
艾卿啞然無言地看著她。
中途又仰頭,看了一眼唐進余的表情。很明顯,他同樣是震驚……甚至有些無措的。
王蘊雪的話卻依然溫溫柔柔的繼續下去:“而且,老實說,這件事我早該告訴你,但我還是選擇這個時候才說,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帶著孩子出國,光靠我一個人很難做得到。在這件事上,我又沾了你的光了,進余。”
“……”
“不過,你放心,那五百萬的英鎊,我也不會要你的。這些錢本該就是屬于你的,拿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心里始終有愧——何況,已經有另一個人,給過我錢了。”
“另一個人?”
唐進余問:“誰?”
“這是秘密。不過,你可以放心,我做的這件事,對你是無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