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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父親的書房外,養了成片一青如黛綠影蔽天的長竹。
謝云嫣彼時臉型微圓,因為膚白,乍看起來像個討喜的白團子。
白團子指著窗外蒼蒼如碧的竹子,用軟糯的聲音問她的父親,為什么竹覆雪尚且堅。
平寧宣紙上,白團子的父親用端正楷體寫了本心二字,叫白團子她自己參悟。
我雙手端著玄元鏡,默默看著鏡中景象,心想清流貴家就是不一樣,平常的孩子七歲時認全字就已經很了不起,謝云嫣七歲時還要對著字參悟道理。
這一年的雪下得日久而厚重,云開千樹掛霧凇。
平寧從前不曾有過這樣的先例,官府尚未準備好開倉接濟,謝家的仆從就已經運著大批米糧和冬衣去往城郊的善緣鋪。
謝云嫣坐在父親的馬車里問:“為什么不說是我們謝家在行善,反而要借用寺廟的名義?”
謝父伸手摸了摸云嫣的垂髫發髻,看向馬車外說道:“謝家受清名已過,日中則昃,月盈則食?!?
謝云嫣不是很懂父親的意思,她想了想回答道:“太陽至午時后西落,皎月自盈滿而虧損,所以我們做事圖得是利人為己,而非為人所知,爹,是不是這樣?”
謝父俊容帶笑,從懷中拿出一塊鯉魚玉墜遞給她,挑開窗簾,沒有答話。
謝云嫣接了過來,將那塊鯉魚玉墜掛在脖子上,藕節一般稚嫩的手,反復摩擦鯉魚玉墜上被精細雕刻的紋路。
到了善緣鋪,謝云嫣黑亮的雙眸看向她父親,嗓音嬌糯地說道:“爹,我想去幫忙?!?
謝父和她一大一小兩雙相似的眉眼對視了一會,終是推開車門叫她早點回來。
協調眾人的是謝家的某位管事,遠遠從輛不見標記的馬車中看見了大小姐,驚得手中米粥差點灑了出來。
更可怕的是大小姐她……
居然、居然還跑了過來。
她即便是跑,也無改自幼養成的走步習慣,在皚皚白雪地上,留下一串間距相同并且腳印筆直的足跡。
管事立在原地看那今日著裝樸素到貧寒的大小姐,彎下腰來詢問她要做什么。
謝云嫣抬頭看向他,脆嫩的童聲答道:“你們拿紙碗的時候,要蹲身去木桌下的箱子,但是我只需要彎腰就可以遞給你們,我可以幫忙嗎?”
管事看向那輛不見標志的馬車,躬身將謝云嫣帶到了善緣鋪旁邊。
聽到風聲而趕來的災民排了一條長隊,凜冽冬風刮出紫紅凍瘡的雙手接過冬衣和米糧,有人感激不已地連連道謝,有人拿到手就轉頭而歸。
在這群災民中,有個鶴發雞皮的老婦人,她拿著一節細瘦的竹杖,反復敲打著施舍米糧的木桌臺,用尖利刺耳的聲音叫嚷道:
“我的孫子正是不能餓的年紀,我不過多要一袋米糧而已,你們推脫來去,不過是看不起我這老態婦人!”
管事正欲和事,沒有站穩的老婦人卻腿腳一滑,踉踉蹌蹌摔倒在地。
而后她開始絮絮叨叨地哭訴:“兒子兒媳走得早,留下個養不活的獨苗……求求閻王爺行行好,讓無常把我的魂勾掉,省的叫人瞧不起還嫌我吵鬧……”
老婦人正擋著施粥處和放著米袋的木桌之前,后面排隊的人漸有私語竊竊,謝云嫣見狀,費力地提著三袋米走到老婦人的跟前。
她站在清掃后仍舊沒過腳踝的積雪中,臉部稚嫩的皮膚被冷風凍得微紅,聲音軟糯地對老婦人開口說:“佛法善緣,這兩袋米是寺廟給的,這一袋是方丈給我的糧食,可我不喜歡吃米飯,也吃不掉這么多,一共三袋,您收下可好?”
老婦人看了她一眼,拿到三袋米糧便不再念叨,雙眼空茫地接了下來。
老婦人的孫子是個身形清瘦的男孩子,這少年怔愣了片刻,便從他奶奶手里奪來那一袋糧食,不言不語地遞到謝云嫣面前。
謝云嫣用謝氏培養出來的標準足跡向后退了一步,雙眸清澈地看向他說:“我不是白給你的,我還會去你家吃飯?!?
男孩子被他奶奶拉扯了一把,終是應答了一聲好。
回馬車的時候,謝云嫣接過她父親遞過來的紫砂手爐,開口說道:“助人便是為己,為己則當助人,這可是竹立深雪的本心所在?”
謝父卻只是看向漸沉的暮色,不駁斥不贊同,對駕車的車夫說道:“回府吧。”
吐蕊芳春,采蓮時夏,錦帶盛秋,風霽隆冬。
四季更替幾次之后,養在清貴世家的謝云嫣大小姐,抽穗拔節成一位明眸皓齒的清麗美人。
她即便是只靜立在原地,也美如空谷幽蘭,雙眸剪秋水,十指拔春蔥。
在百花爭麗最麗為云嫣的春園里,謝云嫣同樣出身趙榮清流名門的娘親停下腳步,目光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她的眼角微有細紋,卻掩不住笑意欣然,“吾家有女初長成,云嫣今年便要滿十五了?!?
趙榮國的風俗,是要在女子將到十五時才可以談及婚事。
而平寧謝家在婚嫁之事上,向來都是極為慎重,門當戶對是首先被擺在第一位的要務,再然后還要有幾道思慮良多的精細挑選,結果便多得是舉案齊眉的伉儷良眷。
不過這其中也有一些例外,比如謝云嫣至今未嫁的姑姑。
謝云嫣的姑姑轉著手中刺繡紅梅的錦團扇面,紅潤的唇角微微上揚,她的眉眼與謝云嫣有七分相像,飽含笑意地看向她,“嘗矜絕代色,復恃傾城姿,不知這趙榮的各位公子,誰能有幸娶了我家云嫣。”
謝云嫣清麗動人的臉頰此刻卻微紅如粉蓮,她沒有接話,因為她想到了幾日前游湖時遇到的那位藍衣公子。
那位藍衣公子身姿頎長,俊眉修眼,在竹篙小舟上和著她的琴曲,吹了一首高山流水般相輔相成的長簫。
她和她的古調琴曲,都在那碧波徜徉的春湖上,漾起了怦然不歇的瀲滟波痕。
曲終人約見,隔著畫舫蘭舟的紗簾,謝云嫣含蓄地謝絕。
那位公子手執長簫對她說道:“在下定齊國魏氏濟明,慕平寧謝家名聲已久?!?
謝云嫣外出一向低調,她纖長的十指按著尚且顫有余音的琴弦,輕聲問道:“公子怎么知道,我是平寧謝家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