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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誠懇,趙司機也知道他這人極其有自尊心,半點不希望別人用可憐的態度對待他。
因此趙司機深深嘆口氣,把談向北手中那張紅色鈔票塞回去,“哪用得著這么多。”
談向北穩穩坐在輪椅上,談溪推著他,回身再次給趙司機道謝。
趙司機點頭,又說:“哎,我今天就在這附近轉悠,你們結束給我打電話,我再把你爸給接回去。”
談溪點頭,“好,麻煩您了。”
因為右下肢截肢,且疲于生存,所以談向北鮮少有機會運動,為了防止脂肪肝等疾病的發生,除了腿部的正常康復檢查,他每年還需要做一次腹部b超。
他只做最常規的一些檢查,大約花費不到二百元。但就是這些錢,也是談溪和他爸吵了無數之后談向北才答應的。
健康是本錢,這道理誰不懂,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
談溪背著洗得很干凈的灰色書包,推著父親進入醫院。
談向北看著來來往往神色匆匆的人群,又看著女兒從初中以來從未更換過的書包,忽然道:“小溪,要不……算了吧。”
談溪搖頭,“不行,爸,我們不是說好了,每年都來做一次檢查。”
談向北嘆口氣,“我這一年都覺得自己沒什么問題。”
談溪冷下臉,“您的眼睛都成b超了,您說沒問題就沒問題,那干脆關了超市,擺攤給人看病得了。”
談溪雖然還未成年,但早已獨當一面,加上讀書多見識廣,家里很多事情其實都是她在做主。
談向北說不過女兒,低著頭不吭聲。
談溪將他推到一個人少的角落處,“我去繳費,您在這兒等一下。”
排隊的人眾多,談溪也不閑著,拿出單詞背默默記憶。短短半個小時,記住了二三百個單詞。
繳費后談溪去領取體檢檢查單,接著又推著談向北上了二樓。
在醫院,一個年輕的女孩兒推著自己的父親跑前跑后的場景并不突兀。甚至可以說,在醫院發生任何事情都不突兀。
這是人間最殘酷的地方,所有人寧愿拋棄所有尊嚴跪倒在死神面前,祈求健康與生命,尤其對于捉襟見肘的人來說,他們距離死亡更近,因此心懷虔誠,從來不敢也不能高高在上。
這不過是門診部,談溪知道在住院部,這樣血淋淋的事實會更多。
她曾經深有體會。
談向北被談溪安穩地向前推著。他輕輕摸著自己右腿一下空蕩蕩的褲腿,沒有人向他投來異樣,或是同情的目光。在醫院,他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病人。
說真的,在談向北隱匿在內心深處的想法是莫名喜歡來到醫院這個地方。
他們停在做檢查的房間外。
醫院是一個需要耐心的地方,隨時都需要漫長的等待。
談向北好歹可以坐著,談溪靠在墻邊,雙腿酸痛,只能靠投入單詞背誦中緩解疼痛。
直到正午,護士才終于叫到談向北的名字。
他很快出來,護士叫下一位病人的名字,順便跟談溪說:“半個小時后取結果。”
為了做檢查,談向北一上午都是空腹,此刻饑腸轆轆,談溪將他帶到醫院附近一家面館坐下。她從書包中拿出紙巾將桌面擦了一遍。
小店擁擠,為了不妨礙別人行走,談溪又將輪椅折疊,抬到門口放著。
兩碗牛肉拉面端上來,熱氣十足,談向北沒拿起筷子,看著女兒,問道:“你最近幾個周都沒有跟那個男生一起學習了?”
談溪愣怔了好幾秒才意識到他是指吳燁,兩人上個月一起在超市學習之后就再也沒有執行過老胡制定的學習小組計劃。
“哦,沒有了。”談溪吹了吹面湯上的白汽。
談向北點頭:“嗯,還是自己學習效率高一些。”
談溪想起聞渡,猶豫了一下,還是“嗯”了一聲。
她挑起一筷子面條,談向北又問:“你媽還好吧?”
談溪說不出還好,葉琳很辛苦,而且在聞家的日子也始終戰戰兢兢,生怕自己說錯什么被趕出去。在談向北偶爾來醫院復查的日子她都無法陪伴,就是因為不敢向他們請假。對于葉琳來說,沒有休息的日子,只要樓上有需要,隨便一個電話打來,哪怕三更半夜,她也得上去干活。
唯一支撐葉琳繼續在這里工作的理由就是工資夠高。
她咬著下唇,“還行,再堅持八個月就好了。”
“嗯?”談向北停下筷子。
“我高考結束后,就不讓媽媽做這份工作了,我們從聞家搬出來,你們只需要經營著那家超市就行。哪怕收入少,但我也能掙錢了,我出去找個家教做,你們也不用好幾個月都見不到一面。”
“小溪,你……”
“行啦。”談溪剛才忘記告訴老板不要放香菜,她將香菜一根一根地挑出來,隔著氤氳熱氣,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爸爸,我都考慮好啦,等我高中畢業,你們就不用這么辛苦了。”
*
聞渡回到別墅,下車前,陳司機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問道:“以后放學不用把談溪一起帶回來嗎?”
推開車門的水微微頓,聞渡沒抬眸,并不打算說她今日未去學校,只是言簡意賅地說:“不帶。”
陳司機不敢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