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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更在意你。
生也好,死也好,人這一生不過如此。
熟悉我的人都說我是個極擅長忍耐的人。如果沒有遇見你,無論多么無趣的日子,我總是能捱過去的。
可我遇見了你。
就像是一輩子沒有出過沙漠的人驟然看見了海,或許解不了渴,救不了命,但那不重要。大海是沙漠里的人從未領略過的風景。
深海之所以會使人恐懼,又讓人心生渴望,就是因為它是未知的,總是令人琢磨不透,總是充滿了驚險和刺激,人們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么,所以永遠懷著一份期待。
你就像深海一樣,讓我捉摸不透。
宮九一瞬不瞬地凝望著稻草人線縫的頭罩,目光專注,仿佛想要透過那一層頭罩看到稻草人的臉:所以我渴望你。
我想要看著你,想要看看你眼中的世界。
稻草人一怔,似有觸動,口中卻譏諷道:我眼中的世界?我眼中的世界同你眼中的世界又有什么區別?難道你沒有發現嗎?其實你比我更像稻草人,雖然一直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世人,心里卻始終空空蕩蕩。
你說得對,你是稻草人,我是空心人。你看,你多么了解我,只有你宮九忽然產生了一種整個人被剖開的錯覺,他望著稻草人,眼睛里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呼吸急促起來,只有你可以理解我。
況且,其實你并沒有那么厭煩我,不是嗎?
宮九凝視著稻草人,步步緊逼:你為什么要躲著我?為什么不好好看看我?
緊接著又軟下語氣:或者讓我看看你,讓我看看你的模樣,好不好?
這一手以退為進真是被他玩出花兒來了。
稻草人這么想著,忽然輕笑一聲,扯下了頭罩,隨手丟在一旁,深棕色的卷發略顯凌亂,他卻毫不在意,神情平靜地注視著宮九。
稻草人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問,什么也不必說,什么也不必問。只因他已經明白宮九想要從他這里找到什么。
宮九癡癡地凝望著稻草人頗顯冷淡的藍灰色眼眸,直到從他的眼底找到了自己清晰可見的倒影。
那一刻,宮九心中竟久違的涌現出了一種仿佛遠離塵世喧囂、獨自沉入海底般的寧靜與安詳,他目不轉睛地久久凝視著稻草人的眼睛,恍惚間仿佛能感覺到海水密不可分地緊貼著他的每一寸肌膚,然后纏繞著,緊緊地擁抱著他,明明如此冰冷,卻又分外溫柔。
某個瞬間,宮九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想法:他此刻仿佛徜徉在海里,一頭如他一般被視為異類的孤獨的鯨正靜靜地注視著他,猶如注視著自己在海面上的倒影。
他們如此不同,卻又如此相似。
宮九看著稻草人的時候,稻草人也在看著宮九。
他難得地充滿了耐心,一貫冷漠的藍灰色的眼睛里甚至多出了幾分溫情,他看著宮九,如同看著一顆即將被自己摘下來的星星。
你宮九的聲音微微顫抖。
稻草人笑了起來,倏忽之間伸手攬住宮九的腰,緊緊地把他帶進自己懷里,湊到他耳邊,低聲揶揄道:難道不是你自己想要看我的嗎?哭什么?莫非我這張臉實在不堪入目?嚇到你了不成?
宮九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落下淚來,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卻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我
稻草人伸手想要揩去宮九的眼淚,卻發現越揩越多,不由輕哂一聲,調笑道:怎么?真嚇到你了不成?難道還要我唱首小曲兒哄哄你?
宮九聞言,也笑了起來,他笑得有些孩子氣,微微泛紅的眼尾此刻還閃爍著淚光,竟顯得可憐又可愛。
即使稻草人明知道這個人既不可憐也不可愛,也還是不自覺地晃了晃神。
宮九敏銳地捕捉到稻草人失神的瞬間,心弦一動,他伸長雙臂勾住稻草人的脖子往下拉,把嘴唇湊到稻草人耳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仿佛撒嬌似的,柔聲道:我竟不知道你如此多才多藝,既然你會唱小曲兒,那為什么不唱一首來哄哄我呢?你明知道,我很好哄的。
稻草人呼吸一頓,心跳仿佛慢了一拍,面上卻不動聲色:我又沒有哄過,我怎么知道你好不好哄?若是哄不好該怎么辦?
宮九攀住稻草人的肩膀,一雙長腿緊緊地纏在稻草人腰際,整個人掛在稻草人身上,試探性地咬住稻草人的耳朵,不輕不重地磨著牙,有些含糊不清地問道:那你究竟哄不哄?
稻草人配合著宮九的動作,環在宮九腰上的右手略略下移,托住宮九,態度頗為縱容地任由宮九咬著他的耳朵,聞言,他勾了勾唇,輕笑道:哄。
宮九聞言,停下動作,側過頭直勾勾地凝望著稻草人,伸出舌尖輕輕地舔了舔嘴唇,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兒。
稻草人眸光微暗,湊到宮九耳畔,低聲吟唱起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唯美詩篇:Inthisvalleyofdyingstars/Inthishollowvalley/Thisbrokenjawdoms/Inthislastofmeetingplaces/WegropetogetherAstheperpetualstar/Multifoliaterose/Ofdeath'stwilightkingdom/Thehopeoymen*
『在這星星即將死去的山谷/在這空心的山谷里/在我們這已經失去的破碎的王國/在這最后的相會處/我們在一起摸索像那死亡的黃昏之國的/永恒星星/空心人的/唯一希望』*
稻草人刻意壓低了聲音,與其說是唱小曲兒哄人,倒不如說是與戀人絮語,以往略顯古怪的異域腔調在此刻充滿魅力,極具浪漫情調,分外撩人。
宮九偎在稻草人懷里,安安靜靜地聽著,等到稻草人吟唱完畢,才輕聲問道:這是哪里的歌謠?我好像從未聽過。
你自然不會聽過,因為這本不是什么歌謠,而是一首長詩。
這首詩叫什么名字?
《空心人》。稻草人低頭望著宮九,意味深長地說,《空心人》送給空心人,豈非再合適不過?
你說錯了。宮九抬頭直視著稻草人藍灰色的眼睛,似笑非笑,既然你抱住了我,就別想再甩開我。有你在,我怎么會還是空心的呢?
況且,說著,宮九仿佛想到了什么,咬了咬嘴唇,把自己的臉埋在稻草人的頸側,修長柔韌的雙腿在稻草人的腰際纏得更緊,他微微喘息著,聲音充滿了誘惑,難道你不想填、滿、我、嗎?
稻草人呼吸一滯。
天色逐漸暗下來,山洞的石床上,宮九窩在稻草人懷里,愛不釋手地把玩著稻草人十指修長、骨節分明的右手,稻草人任由他動作,空閑下來的左手漫不經心地撫弄著他的背脊,像是平淡溫和的安撫,又像是不動聲色的調情。
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宮九按著稻草人的胸膛半撐著身體,注視著稻草人的眼睛里流露出渴望與期待,柔聲道:你的恐懼毒氣呢?為什么不放出來一些?讓我試一試,讓我再試一試你的恐懼毒氣,好不好?
閉嘴。
試一試嘛,你方才不是答應了要填滿我嗎?宮九湊上去親了親稻草人薄薄的嘴唇,誘哄道,恐懼,難道不是填滿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嗎?
稻草人冷笑一聲,伸出右手,面無表情地掐住他的脖子,頗有幾分翻臉不認人的架勢:你的意思,莫非是覺得我還不足以填滿你嗎?
唔不、不宮九呼吸有些困難,神情卻愈發興奮起來,整個人戰栗著,按在稻草胸膛上的手微微顫抖著移到稻草人的心口,你當然可以,也只有你可以。我感覺到你的心跳了,至少此刻,它是在為我而跳,對不對?
稻草人沒說話,靜靜地握住宮九按在他心口的手,忽然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