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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渾噩噩地過了十七年。他和所有的世家子弟一起,進入集賢院讀書,然后參與羽林衛的選拔,穿上銀盔白甲,握著紅纓槍,好似真是威風凜凜的鐵血男兒一般。
其實他什么都不是。骯臟的臭蟲而已。
早些離開罷,早些離開罷。他決絕地轉回頭,輕輕夾了馬腹,讓座下愛駒腳程略略加快些。逃避一般。
沒有什么可以留戀的了。舉目遠望,前方大路茫茫,天地間莽莽蒼蒼,遠處群山綿延不休。也許,在那遙遠又苦寒的邊疆,人人都不愿意去的清苦的西北關隘,會是他的棲息地。
這個朱墻碧瓦的華麗古都,還有那些他守衛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宮室,最好是再也不要見了罷。唯一可以留戀的,大抵是那些屋檐下的鐸鈴,無論風吹雨打,一直陪伴著他,偶爾風來,玲玲作響。
他搖搖頭,腦海里浮起一張尚殘留了三分稚嫩的秀容,那樣秋水神光的懾人,驚心動魄的絕世之姿,又是那樣的高傲。
博珍,楚博珍。
又是一聲無聲的自嘲,閉了閉眼睛,又睜開,又是無喜無悲。仿佛,了無牽掛。
東六宮通往西六宮的路,是一條橫貫東西的長巷。
長巷西端在東六宮之首未央宮深處,前朝時是剛入宮的良家子們住的地方,人稱永巷。本朝住的則多是宮匠、繡女等手藝宮人。
長巷往東去,過了一道門闕便是長樂宮。進了長樂宮再一直往東,出了霸城門,再走不久便是折柳送別的灞橋。
今日清晨,她就乘著一輛雙馬青油小車,悄悄地從西六宮中的康寧宮,一直走到灞橋口的雪濤館。此刻她戴著幕籬,緩步走下茶樓,門口已經安靜地停了一輛駟駿華蓋車,四匹棗紅馬高大神駿,難得是幾乎一致的身形。她輕輕嘆了一聲,搭著仆婢的手踏上去,拉開分隔內外主次間的雕花白紗屏,卻見一位姿容秀麗的女子跽坐于團花墊上,一襲深紅牡丹紋深衣,如云烏發上簪著華勝花鈿。
“景康,快過阿姐這邊來。”女子緩緩開口,舒緩柔雅。
她卻似發起脾氣,面色不虞,只堵著氣不看她。雖然知道出宮定是瞞不了阿姐,但被直接這樣被逮個正著,她也是不甚開心。
直到紗屏被仆婢合上,確定沒有什么人來打擾——深紅衣裙女子,當朝楚帝長女,景端公主楚博雅才好笑地將小少女招過來,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她才狀似不情不愿地枕在阿姐腿上。
“博珍兒今日是來看你三哥出征嗯?”她改了口,小少女才略略滿意地點了點頭,嘟囔著往阿姐腰腹處蹭著,又別扭又愛嬌。
“沒事的,你三哥……定能平安無事。”她安撫性地拍著她瘦弱的脊背,含了一絲淺笑。她是楚帝第一個孩兒,博珍則是現在最為年幼的,博珍母妃早逝,章姐如母,博珍倒是很粘著她。
馬車平穩地前進,風揚起窗簾,天光清明,灑落一車。
長巷兩側城墻高聳,天空便只有窄窄的幾丈寬。晴光斜斜落于對面墻上,光影如割。鳳城內多古樹,尤其是長巷旁,楊花依舊漫天飛舞,樹蔭當風搖擺。高墻上的城闕半掩在它的枝椏間,檐角占風用的銅鈴叮當作響。她聽著那熟悉的聲音,思緒仿佛飛得很遠。那張似笑非笑的,英俊風流的面容,一雙秋水般的深眸中,隱含了一絲譏誚。
“……呵,景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