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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念在一邊欣賞江哲瞬息萬變、無比復雜的面部表情,覺著那些黏得自己牙都要掉了的幾聲honey美白喊,油星子也沒白濺。生活情趣這四個字,她在這一刻心領神會。
“這你燒的?”江哲不得不再次確認。
陳念點了點頭,忍著笑:“人生頭一遭。不管好吃難吃,你可都得清盤的。”
“必須,必須。”江哲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臉,“靠,還真不是做夢。”
“你這是打太輕了,用吃奶的力氣給自己來一巴掌,說不準就醒了。”
“……不用了,你這口頭攻擊力已經證明一切。”
“行了,去洗手換衣服,再講下去該涼了。”
餐桌兩邊,陳念和江哲面對面坐著。她始終掛著微笑,不停地往他碗里夾菜。這笑容江哲覺得實在是非常陰險。江哲就沒吃過一頓如此讓他百感交集的飯。
十指不摘陽春水不食人間煙火的陳念陳大股東愿意親自為他下廚,且是人生首次,江哲內心必須是愉悅、感動、自豪的。然而,現實總是跟在這個然而后頭。陳念這么聰明的腦瓜,在下廚這件事情上,似乎比他還沒有天分。牛排朝上那一面澆著嘗起來難以形容好似胡椒和咳嗽藥水混合的醬汁,翻過來那一面已經焦得連醬汁都蓋不住了。青菜看上去倒是碧綠,一副誘人的樣子,塞到嘴里才知道那是一種賭博,要么沒味道,要么咸死你。至于湯,那就更是清湯寡水。唯一在正常水平之內的,就只有米飯了。
陳念肯定也是知道這些的,所以才會在牛排上澆醬汁,把湯盛在漂亮的小碗里,把青菜擺地和藝術品似的。更關鍵是,她吃飯時候象征性地扒拉了兩口,就只吃米飯,接著不停把菜往他碗里送。
他面上掛著笑,心里無比想要開口求她,還是做回那個面癱冰山愛說冷面滑稽嘲諷人起來刀刀斃命且時不時蹦一些專業詞匯的陳念吧!燒菜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阿姨來就好了,外賣就好了,實在不行,我來就好了啊!
陳念兩手相交支著下巴,見江哲不怎么動筷子了,問:“是不好吃吧?”
江哲抬眼:“哈尼,那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你今天的這頓飯菜讓我感動涕零,我永生難忘,會想起這一刻,但我……不想重復這一刻。”
“說人話。”
“人話是煮飯這種事情如果非得有人做的話還是我來吧。”
陳念人往后一靠,意味深長地“哈”了一聲,道,“你不號稱自己一條好漢,屈尊叫好漢你燒飯你沒意見?”
“為了我們的身體健康,我自愿屈尊。”
“嗯,態度很好,值得表揚!等會兒洗碗,我先撤了。”陳念撇下話,就起身瀟灑地走開了,留江哲和慘不忍睹的剩菜們。
江哲不禁仰頭,如果要讓兄弟們知道當年一敵百、意氣風發、桀驁不馴的他現在淪落到此等煮夫,必要笑掉大牙。關鍵更在于,他還是心甘情愿的。哎,現在就只能遙想當年了。
收拾完桌子,洗碗結束,江哲擦了擦手。陳念此刻在露臺上站著,外頭的風應該很大,她的頭發吹得很是凌亂。
陳念停到滑門移動的聲響,隨即就被江哲從背后抱住。他將下巴擱在她發頂,問:“今天出什么事了?”
“為什么這么問。”
“你總不可能是因為太無聊了才去燒飯吧?我覺得你受的刺激不小。”
“你好像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嘛。”
“我說得不對?”
陳念將手擺到欄桿上,看著手背上熱油留下的一點點痕跡,她說:“我今天見我弟弟了,他叫joseph。”
“嗯。”
“他說他來中國不是一定要我去捐腎,他說他太無助才想到要找我這個親人。他說話前后矛盾,語無倫次,沒有一點邏輯。他還質問我,說我們有血緣,我怎么能一點都不關心他。”
“小兔崽子,我要在就直接收拾他了,資本主義國家出來的什么邏輯?能不能說點人話。”
陳念打了下他環在她腰間的手:“這和主義沒關系,你別扣高帽子。其實吧,我回來之后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和他的對話,他真的像是無頭蒼蠅,慌得要命。回想起來,他眼神打飄,說話的時候聲音總是有點抖,老抓頭發,鼻子上老出汗。他看上去也就十六七歲的年紀……”
“所以你就同情心泛濫了?”
“不能不說沒有動惻隱之心。他除了和我說捐腎這個背后的邏輯和三觀我無法溝通,說到底對于我,他并沒有犯什么錯。”
“別告訴我你要去美國捐腎。”江哲扣著陳念的肩膀把她轉過來,死死盯著她,“這絕對不行。”
“你想哪兒去了。我不會的。”陳念看他緊張的樣子,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他胡渣冒得可真快呀,早上還刮過呢,她想。
“不會就好。”
“不過我上次怎么記得你和我說,我的決定你都會支持的呢?”陳念的手指點在他下巴窩,瞇起眼來。
“我那是不想給你太大壓力,而且信息量一下這么大,我也沒來得及處理。別以為這是你一個人的事情,我這幾天也想了很多。陳念,雖然身體是你的,你說了算,但想到別人用這樣的方式傷害你我受不了。我不接受道德綁架,更不希望你這樣。”他將她的頭發別到耳后,親吻她的額頭,“自私一些講,我也不愿意你去冒這個險。路途那么遠,你不怕,我都會怕。”
“怪不得有人說,感情會讓人變軟弱。”陳念停頓,“我們都變得軟弱了。”
“這不是軟弱。敢給予另一個人完全的信任,這是最大的勇氣。你少聽少看些有的沒的。別太考慮因為所以,想著這個人情那個想法。你足夠好,足夠強大。”
“你確定不是只有在你眼里我才是這樣?”
“不覺得你好的那就是不識貨!和不識貨的人有什么好計較的。”江哲抓住她覆在他胸口的手,揉著她的手背,不禁蹙起眉頭。
“這些一點點的什么東西?”
“做牛排的時候油濺到的。”陳念平靜地解釋。
江哲低頭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個清淺的吻:“我說什么來著?你就是好。”
“嗯,我知道。你也好的,所以洗衣燒飯這些事情,以后都交給你了。”陳念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任重而道遠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