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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教會一個孩子一些科學道理,而不是成為盤中餐,這只牛蛙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嚴星河扭臉看一眼臉色微微發(fā)白的何秋水,笑著道。
何秋水看了一場血淋淋的實驗,腿都有些軟,有氣無力的道:“它是不是死得其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現(xiàn)在覺得很惡心,嘔——”
說著她腰一彎,差點就要吐出來了。
嚴星河哭笑不得,轉(zhuǎn)身找溫妮要了風油精來,擰開蓋子遞到她跟前,“吸一口氣。”
何秋水下意識就跟著他的指揮,深深吸了口氣,風油精清涼的味道直沖腦門,頓時將喉間的惡心感壓了下去,抬起臉來抹了把眼淚,又吸了吸鼻子。
“拿著罷,再聞聞就好了。”嚴星河無奈的搖搖頭,眼尾微微翹了翹,有些想笑的意思。
何秋水頓時就不好意思了,忙伸手去接他遞過來的風油精,風油精小小一瓶,兩個人的手指不可避免的發(fā)生了觸碰,碰到他溫暖干燥的手指,何秋水不由得頓了頓。
然后聞到了一股和風油精的刺激辛涼不同的味道,很熟悉,是自家洗手液的味道。
“多謝。”她垂下眼去,有些訥訥的說了聲。
嚴星河抿了抿唇,收回了手,指尖輕輕一合,捻了捻,又笑了一下,將目光重新望向了院子中的花樹,忽略掉了心里忽然出現(xiàn)的點點漣漪。
沒過多久,溫妮喊大家吃飯,已經(jīng)是華燈初上,各家炊煙四起,偶爾還能聽到一兩聲犬吠。
小胖在角落里大吃大喝,飯桌上擺滿了一整桌的杯盤碗碟,沒有酒,只有果汁,何天舉著杯子向嚴星河道謝:“一來謝您賞臉,二來謝您幫忙,您是不知道哇,我看了一下那個實驗的視頻,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話音剛落,何曦就嚷嚷起來了,“我以后也要像嚴叔叔那么厲害,可以做很多很多的實驗,超厲害!”
“那你也讀醫(yī)?”嚴星河笑著問他。
何曦搖搖頭,“不了不了,我不喜歡當醫(yī)生,太難了。”
“那就去讀生物學和化學,物理學也可以,都很多實驗可做的。”嚴星河笑笑,建議道。
何曦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老何又招呼大家吃菜,這件事就過去了。
只是何秋水當天晚上難得的做了噩夢,夢見自己從高臺上摔下來的那一刻,天旋地轉(zhuǎn)的,周圍都是驚恐的尖叫和呼喊,然后“啪啦——咔——”的聲音清晰傳進耳膜。
后來她才知道那是骨頭折斷碎了的聲音。
她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了起來,喘著粗氣摁亮臺燈,掀開杯子,顫抖著手摸了摸自己的腳,見還是完好的,終于松了口氣。
然后驚魂未定的猛烈呼吸幾下,在心里默念“沒事的,都過去了”,強迫自己慢慢冷靜下來,最后像失力一般靠在床頭。
太難受了,她仿佛又體會到了剛受傷時的絕望,原本以為自己已經(jīng)完全調(diào)整過來了的,可是在這個深夜,她忽然發(fā)現(xiàn)并沒有,想起這件事,她依舊恐懼,依舊耿耿于懷。
可是那又怎么樣,根本無濟于事,誰讓她真的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來了呢?
何秋水枯坐了一會兒,終于長長的嘆了口氣,拽著被子又躺了下來,伸手關了燈,然后開始翻來覆去,再也沒有睡著。
相比她的輾轉(zhuǎn)難眠,嚴星河那邊是一如往常,早晨七點準時起床,洗漱換衣服,然后開車路過小區(qū)的便利店時帶一份早餐,去到醫(yī)院在休息室里花三到五分鐘解決掉,然后去診室拿白大褂。
“這時候就很高興我們外科不用收住院,樓上的兄弟們都分了。”他一邊系扣子,一邊笑著對正接了學生打印出來的病程記錄在檢查的林海道。
林海斜了他一眼,“過分了啊,骨科佬。”
嚴星河抿抿唇,無聲的笑了一下,說實話,外科系統(tǒng)常常吐槽內(nèi)科的同事只會寫病歷,但是到了被醫(yī)務科因為病歷書寫問題拼命扣錢的時候,就很羨慕他們了。
同樣的,內(nèi)科系統(tǒng)的醫(yī)生也經(jīng)常diss外科的除了會玩手術刀外屁都不會,但到了病人出現(xiàn)各種問題需要請會診的時候就又哥倆好了,誰叫病人可能拉不出來了呢?
“星河,我去看個急會診,你幫我打印一下交班記錄,就在桌面上,我一會兒就回來。”外科的同事路過辦公室門口,朝里頭喊了句。
嚴星河應了聲,走去隔壁外科診室打印交班記錄,打印機咔咔的響,沒多會兒便吐出一張印滿字的紙來。
拿著還熱乎乎的交班記錄,嚴星河習慣性的開始檢查,看了幾行,意外的看到了一個熟悉名字,“嚴克用”,愣了一下,這不是大伯的名字么?
接著往下看,主訴是“扭傷導致左膝關節(jié)疼痛腫脹,活動受限2天入院”,患者入院前兩天在踢足球時扭傷左膝,傷后立感左膝關節(jié)疼痛腫脹,活動受限,隨即回家休息,自行使用了云南白藥氣霧劑治療后癥狀未緩解,為求進一步治療遂來我院。
輔助檢查:左膝正側(cè)位x光片示:左側(cè)膝關節(jié)髁間嵴撕脫骨折,關節(jié)軟組織腫脹影。
嚴星河看到這里,忙撥通了自家大伯的電話,“大伯伯,我是星河,您現(xiàn)在在哪里啊?”
“呃……我在……”那頭的人支支吾吾的,似乎有些不愿意回答他。
嚴星河頓時就在心里長嘆了口氣,心道,您給我等著,我馬上讓全家都來轟炸您:)
嚴星河在交班記錄上看到了嚴克用的名字,急急忙忙打電話問他在哪里,他也遮遮掩掩。
最后用一句“我忙先掛了”就打發(fā)了他。
嚴星河越想越不對勁,大伯娘出差去了,兩位堂姐又各有各的家庭,根本不住一起,這怎么辦?
總不能他都住院了,家里人也還不知道罷?
他看了眼最后的處理結果,“轉(zhuǎn)骨二科后續(xù)治療”,忍不住眉頭一挑,這可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又生恐自己真的搞錯了,交完班要上門診了,他還抽空特地用王冠的工號進了骨二科的住院醫(yī)生工作站看了一下,入院記錄里清清楚楚的寫著家庭住址是軍區(qū)。
性別年齡之類的更是一模一樣,肯定是他大伯沒跑了,嚴星河最后又嘆了口氣,往家庭群里丟了個炸彈,“大伯伯住院了,踢球扭傷了腿,昨晚來看了急診,門診以左脛骨髁間嵴撕脫骨折收骨二科去了,應該要做手術。”
這下是一石激起三層浪,從老太太到遠在花城工作定居的二伯嚴克農(nóng),還有在西北出差的大伯娘閆嘉,全都冒泡兒了。
各方紛紛發(fā)來慰問,嚴星河眼看著病人就要進來了,匆忙只回了一句:“沒事的,小問題,大伯伯身體一直很好,術后很快就出院了,預后良好。”
然后就把手機收起來了,病人一個接一個進來,有傷了腳的,有割了手的,中途嚴星河還出了一趟急診,前頭某個十字路口發(fā)生了交通意外。
可惜的是,他和同事趕到現(xiàn)場后傷者已經(jīng)昏迷,高速行駛的電動車裝起人來,并不遜色于其他任何機動車輛,他們給傷者進行了壓迫止血,又輪流心臟按壓,最終還是沒有救回來。
遺體交給了在現(xiàn)場的交警,嚴星河跟交警交接好以后,跟同事們收拾好東西,登車回醫(yī)院,離開時死者家屬剛剛趕到,現(xiàn)場頓時一片嚎啕大哭。
嚴星河的目光只停留了片刻,然后就挪開了,這種事見得多了就不覺得奇怪了,心中不是沒有惻隱,只是嘆息更多。
“嚴醫(yī)生,我們得順路去時代花園接一個病人,獨居老人在家里摔倒了。”跟車的護士接了電話,然后對嚴星河道。
嚴星河點點頭,心說今天的事巧合怎么這么多。
等救護車停在了他所住那一棟樓的樓下,嚴星河已經(jīng)大概知道這個摔倒的獨居老人是誰了,“六樓,5601,左手邊那套。”
同行的是小趙護士,聞言有些驚訝的看看他:“嚴醫(yī)生怎么知道,科里也通知你了么?”
“……我也住這里。”嚴星河有些無語的應了聲,然后抬手揉了揉鼻子,“這個老人的老伴兒去年過世了,兒子在國外,想接他過去被他拒絕了,平時家里只有他和保姆在,這會兒保姆可能出去買菜還沒回來。”
不到十點,普通人家的主婦和保姆大概都還在菜市場,挑揀著新鮮的瓜果菜肉,有時候意外就會在這段時間里發(fā)生,比如老人摔了腿,嬰兒碰了頭。
果然就像嚴星河說的那樣,老人只有一個人在家,“嚴醫(yī)生,我家保姆……還沒回來。”
“鄭伯您放心,一會兒我在業(yè)主群里說一聲,會有人轉(zhuǎn)告她的。”嚴星河忙安慰他。
在路上嚴星河給老人做了檢查,他是一個小時前在家里走路時忽然覺得有些頭暈,然后一腳踩空就摔了,臀部著地傷后感覺右髖部腫脹疼痛,站不起來了,趕緊打緊急120。
回到醫(yī)院后立刻送去檢查,髖部ct顯示右股骨粗隆間骨折。股骨粗隆間骨折常見于老年人,所以又被稱為生命中的最后一次骨折,“我通知您家保姆過來替您辦個住院,您的孩子能趕過來么?您可能要手術了。”
“手術?”鄭伯愣了愣,抓著嚴星河的白大褂問,“嚴醫(yī)生,保守治療不可以么?我覺得也沒多痛啊。”
“您都站不起來了,還覺得沒多痛吶?”嚴星河把片子拿給他看,指著一道骨折線,“您看看,您是這兒斷啦,這叫右股骨粗隆間骨折,很多上了年紀的人都跟您一樣,不小心摔一跤,就摔成這樣兒了。”
“至于保守治療,也可以,但是通常需要臥床兩個月左右,這個時候很可能會出現(xiàn)一些嚴重的并發(fā)癥,比如說墜機性肺炎和褥瘡,引發(fā)心腦血管意外,一般愈后非常差。”嚴星河溫聲勸道,“咱們這個手術是做的微創(chuàng),很快就結束了,而且術后可以早期下地活動鍛煉,減少了圍術期出現(xiàn)的一些并發(fā)癥及風險。”
“能早點好不好么?這樣您小孩在外頭工作也就不用太擔心您了。”嚴星河最后笑著說了句,一轉(zhuǎn)頭,王冠下來了,“喏,這是我同事王醫(yī)生,手術經(jīng)驗很豐富的,您大可放心。”
鄭伯聽說做了手術能好得快,立刻就同意了,“嚴醫(yī)生,咱們這么久鄰居,我信得過您,手術我做。”
嚴星河心里松了口氣,招呼小杜醫(yī)生道:“寫張院內(nèi)轉(zhuǎn)運單,主訴寫摔傷致右髖部疼痛不適一小時,輔助檢查寫骨盆ct示股骨粗隆間骨折,診斷是右股骨粗隆間骨折。”
說完他囑咐鄭伯先等等,馬上就讓人送他上骨二科,然后朝王冠使了個眼色,倆人一起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然后在門口停下。
“你們科昨晚收了個叫嚴克用的病人,是我大伯,幫我看著點他,他有高血壓,別讓他胡亂偷吃有的沒的。”嚴星河拍拍王冠的肩膀,鄭重其事的托付道。
王冠愣了一下,“……你逗我呢吧!?那可是軍區(qū)司令員,有警衛(wèi)陪著的那種,怎么可能……”
嚴星河一臉慈祥的看著他,“就是我大伯。”
王冠頓時就卡殼了,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不是……哥們兒你們家什么家境啊,有礦啊?你不是說你爸是大學老師你媽家庭主婦么?”
“是啊,可那是我大伯啊。”嚴星河哭笑不得,誰會沒事做把自家親戚掛嘴上恨不得人人都知道的。
王冠愣愣的哦了聲,又求證似的問了句:“親的?”
“親的,跟我爸同父同母。”嚴星河更加覺得哭笑不得了,“行了行了,你知道就行了,別給我宣傳得滿院都知道。”
王冠忙點點頭,又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哥們兒,你還是快點有主罷,畢竟這事兒早晚讓大家知道,你小心讓那些單身女同志們給生吞活剝嘍。”
“滾滾滾,都胡說八道什么。”嚴星河斜了他一眼,抖抖肩膀把他的手抖下去,轉(zhuǎn)頭就去了自己診室,一進去就被病人圍住了。
忙碌的嚴醫(yī)生萬萬沒想到,王冠替他保守住了的秘密,他親大伯給他宣揚出去了。
嚴星河去急診了的事家里人沒有告訴過嚴克用,又不是以后不干骨科了,八月一到他的急診輪科也就結束了,于是嚴克用便以為自家侄子還在骨科。
于是等到十點多要去做檢查的時候,他就笑瞇瞇的問護士:“小姑娘,你們這有個叫嚴星河的醫(yī)生么,在哪個骨科啊?”
護士愣了一下,“您說嚴醫(yī)生啊?嚴醫(yī)生去急診輪科了,要八月份才回來。”
護士也是跟他閑聊的,等電梯不是沒事么,于是多問了句:“您認識嚴醫(yī)生啊?”
“是啊,他是我大侄子。”嚴克用笑瞇瞇的,大大方方的就說了出來,“我好些日子沒見過他了,他忙我也忙,都不著家。”
這位住的是高干病房,早上交班時主任還特地提醒大家要注意,別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有什么要求,只要是合理的就盡量滿足,沒有條件創(chuàng)造條件也要滿足。
怎么這會兒……竟然是嚴醫(yī)生的親戚???
護士小姐姐按捺著內(nèi)心得知驚天大秘密的驚濤駭浪,裝作若無其事的送了嚴克用去做檢查,回來以后實在忍不住了,跟同事說了一嘴,然后……
中午十二點多,嚴星河去食堂吃飯,卻發(fā)現(xiàn)大家都在用一種有些奇怪的目光打量他,他一看過去,對方立刻就挪開了目光,不由得心里一陣納悶。
只有醫(yī)務科的吳科長招呼了他一聲:“小嚴,這邊坐。”
吳科長是小吳醫(yī)生的父親,當初小吳醫(yī)生就是他打過招呼以后才分到嚴星河手下的,名言讓嚴星河把臟活累活都給他兒子干,真是天字號第一親爹:)
“吳科,大家都怎么了,我……”嚴星河一坐下就開口想問問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對,讓大家看笑話了。
誰知道吳科長筷子一揮,“你臉上沒得開花,是你開掛了。”
嚴星河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吳科長見他一臉懵,嗐了聲,低聲問道:“聽說你大伯是軍區(qū)的嚴司令?你出身高干家庭?”
“……您怎么知道的?”嚴星河嚇了一跳,不會是王冠不小心說漏嘴了罷?
吳科長聳了下肩膀,“嚴司令來住院了,哦對,就在你們骨二科,護士送他下樓做檢查的時候他主動問起你,還說你是他侄子,這不就大家都知道了么。”
嚴星河:“……”真是千防萬防沒防住大伯這個不確定因素:)
這時又聽見吳科長問他是真的假的,他只好點點頭,“真的,他扭傷了腿骨折了來看急診,我也是早上交班才知道。”
吳科長聞言嘖嘖兩聲,真是看不出來啊,嚴星河原本就師從名師,年輕有為,加上生得又好,還沒結婚,已經(jīng)很惹眼了,現(xiàn)在再添上家世一項,可想而知會惹得本院多少單身未婚女青年芳心大亂吶。
嚴星河飛快的吃完午飯,趁著午休時間上十二樓,想看看嚴克用的情況。
才走出電梯,就看見何秋水趴在護士站的柜臺邊緣,歪著頭跟小美和陳洋不知道在說什么,神秘兮兮的。
嚴星河一時好奇心起,悄悄靠近了過去,低聲問:“三位女士,你們在竊竊私語什么?”
“嗷——”何秋水讓他一嚇,差點就跳了起來。
然后拍拍心口,驚魂未定的看著嚴星河,語氣染上了幾分薄嗔,“嚴醫(yī)生,您怎么……怎么突然出現(xiàn),嚇死人了!”
“你們在說什么這么神秘?”嚴星河忍著笑,又看一眼何秋水,“你怎么在這兒,腳又不舒服了?”
何秋水忙搖搖頭,“小美跟陳洋姐點了外賣嘛,我來送外賣,順便跟大家說說話。”
小美這時看了眼嚴星河,解釋道:“嚴醫(yī)生,你上來看嚴司令的罷?我們剛就在說這事兒呢,沒想到嚴醫(yī)生來頭這么大喲。”
何秋水聞言吐吐舌頭,有些不好意思,背后說人的私事,還被當事人抓到了,真是太尷尬了。
嚴星河無奈的搖頭失笑,剛點了下頭,還沒說話,就看見他大伯的警衛(wèi)員小楊大步走了過來,“護士小姐,請問你們能不能給我領導換個病房?他不愿意一個人住。”
說著雙手合十,求情道:“拜托你們幫幫忙。”
“小楊。”嚴星河嘆了口氣,叫了他一聲,小楊一轉(zhuǎn)身,看見是嚴星河,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轉(zhuǎn)身往回跑,“司令不好了!小嚴醫(yī)生來了!”
眾人目瞪口呆,只有嚴星河發(fā)出了一聲冷笑,“……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