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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星河的眼睛立即便濕潤了,半晌才哽咽著問:“……那他現(xiàn)在……還有什么愿望沒有?”
“他想見見你們。”賀嫦的聲音緩和了下來,恢復了平時的冷靜,“我已經(jīng)同楊遠通過電話,在容城之外的同學們他去聯(lián)系,這邊的我來組織,他現(xiàn)在精神很不好,經(jīng)常昏睡,只能讓你們分批來看他。”
頓了頓,她又道:“他最掛念的就是你,覺得你還小,容易出差錯,如果可以……”
“我明天中午去看他。”嚴星河忙接過她的話應道。
說完就哽住了,喉頭一陣酸痛,許久都說不出下一句來。
他見慣了生死,以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能很冷靜理智的看待死亡了,但那只是他以為。
只要遇到自己親近的人出事,不管是誰,不管見過多少世面,還是會慌,會怕,會不知所措。
他開始去詢問腫瘤科的同事,聯(lián)系每一個能聯(lián)系到的專家教授,問他們,晚期肝癌又不愿意治療的患者應該怎么辦。
回答只有兩個,止痛,盡所能的減少病人的痛苦,讓他們最后的日子能舒服一些,能沒有太多遺憾的離開人世。
第二天中午他下班以后匆匆趕去腫瘤醫(yī)院,賀廣發(fā)睡著,他不敢吵醒他,死死忍著喉嚨里差點要溢出的嗚咽,眼睛都憋紅了。
賀嫦站在他身邊,看著他垂眼難受的模樣,仿佛看到了當初如遭雷劈的自己,父親還年輕,七十歲都還沒到,怎么就時日無多了呢?
可是啊,世事總是無常,覺得老天不公的,也不只有他們。
“星河,忍不住就哭吧,你還小呢,有哭的權利。”她伸開手,虛虛摟住這個只比自己小了不到十歲的師弟的肩膀,像第一天見面時那樣拍拍他后背,“別怕,我們還在。”
嚴星河額頭抵住她的肩膀,叫了聲師姐,然后終于淚如雨下。
人類的悲歡從不共通,相較于他和賀嫦的難過痛苦,何秋水的日子要平順輕快得多。
拆了外固定支架以后,第二天她就覺得腳部骨折處有些酸痛,但因為嚴星河提前跟她說過了,心里便不慌,走不了就坐著休息,一點都沒有焦慮。
過了兩天腳不覺得痛了,就拄著拐杖慢慢的走,這一次她主動鍛煉的意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許多,不再怕痛,大概是因為心里有了底氣和希望的緣故。
“阿水現(xiàn)在看起來不錯了哦,很快就好了哎。”隔壁老阿姨來打包糖水,見她在練習走路,便笑著同她說話。
又問她:“腳好了還能跳舞不啦?”
何秋水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搖搖頭,笑道:“不去了,留家里幫我爸。”
老阿姨愣了一下,然后嗐了聲,安慰似的道:“不去也好,女孩子在家多好啊,你爸到時候老了,你在家還能照顧照顧,你家又有個店,吃穿不愁的,到處跑那么辛苦干什么呀。”
說著上下打量一下她的身材,啊喲了一聲,“阿水你胖了哎,胖了好呀,能吃是福,你以前就是太瘦了,我同你講啊,太瘦了不好啊,不好生小孩的。”
何秋水的笑容立刻僵了僵:“……”阿姨你后一句就不用說了叭:)
“哎呀阿姨你的發(fā)型好看呀,哪里剪的,我要去剪頭發(fā),介紹一下呀?”她趕緊打斷了老阿姨的話,可不敢再讓她說下去,說不定馬上就給她介紹相親了。
老阿姨頓時被她帶偏了,笑呵呵道:“是在人民廣場那邊一個新開的發(fā)廊剪的,好看罷?我也覺得好看。”
說完還美美的抬手摸了摸,然后看了眼何秋水,想起什么似的哎了聲,“阿水,你不要去外頭發(fā)廊剪。”
何秋水本來還在憋笑,聞言愣了愣,“……為什么呀?”
“我聽人講,頭發(fā)可以絞給腫瘤醫(yī)院的,他們會拿來做假發(fā)給那些患了癌癥的病人,你頭發(fā)好看,捐出去多好的哦。”阿姨邊說邊拍拍她的肩膀,仿佛她重任在肩似的。
何秋水是第一次聽說還能這樣,頓時就心動了。
說實話,要不是她住了這么久的院,為了自己能不能走路擔驚受怕那么久,也不會理解病人的感受。
她只是有可能殘疾就已經(jīng)如此害怕彷徨,那些得了癌癥的人,又該如何的絕望和無奈。
上天從來都不是那么公平的,他們得了病,世人常會一邊說他好可憐啊,一邊又用奇怪的目光去看他們。
她不學醫(yī),沒法幫他們解除痛苦,能做的事太少太少,只能聊表心意。
“好啊,到時候我去那里剪。”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臉孔明媚得毫無陰霾,“多謝您告訴我這個消息。”
“哎喲,阿水可真漂亮,你小的時候就粉嫩粉嫩的,你媽抱著你出去,一路人都看著的,可惜呀……”阿姨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又嘆了口氣,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何秋水這么多年來聽過太多這樣的話,還有很多老人都說她和她母親生得幾乎一模一樣,說起時都是滿滿的可惜。
有時候她會想,這也未必不好,起碼大家都記得她,念著她的好,她永遠都是那個風華絕代的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