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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檀收回目光,垂下眼簾,輕聲道:“諸位長輩不必爭執(zhí),我原先雖為人奴婢,但自認為行事端正,無愧于心,并沒有什么需要避人之處,諸位長輩身份皆高貴,有所顧慮,也是人之常情,我并無攀附之意,若兩方不洽,不如離去,我有手藝,能吃苦,自己可以養(yǎng)活自己,諸位長輩也不必替我擔憂,如此,可好?”
她輕聲細語,嗓音宛轉柔媚,說話的時候紅著臉,神情嬌嬌怯怯的,看過去膽小又害羞,仿佛旁人說話的口氣稍微大點兒,就會把她吹得倒下去一般。
像極了當年的婉娘。但婉娘不會如此委曲求全,崔家的女兒,天生高貴,無需向任何人低頭。
崔則心里一酸,幾乎落下淚來,他轉過來,對著傅成晏沉聲問道:“成晏,我今天就問你一句話,你的意思如何?若親家老夫人的話就是你的意思,那我馬上就帶阿檀走,以后她和你們傅家再不相干。”
傅成晏原來一直如同冷硬的石雕一般,此時終于動彈了一下,他的目光緩緩地掃過廳中眾人,最后和傅老夫人直直地對視。
傅老夫人不知道為什么,手心出了一層汗。
傅錦琳拉了拉傅老夫人的衣袖,她的手在發(fā)抖。
傅老夫人的心腸又硬了起來,她盡量把語氣放得和緩一些,試圖勸說長子:“成晏,你看你,這么多年沒有回家,不至于一回來就鬧得不可開交,你的女兒,也是我的骨肉,我怎么會不認她,琳娘和這個孩子……嗯,她叫阿檀是吧,她們兩個都是我的孫女,我都一樣疼,不過對外頭說法不同,顧全一下傅家的名聲,有何不好?你不要過于迂腐了。”
“母親,您一定要把這鳩占鵲巢的孫女留下來,是嗎?”傅成晏語氣恭敬卻冰冷。
傅老夫人那種不悅的情緒又翻了上來:“你怎么和母親說話的,當年琳娘身子不好,你不能把她帶在身邊,就扔給我撫養(yǎng),好吧,我盡心盡力替你把孩子養(yǎng)大了,到如今,反而落得你的埋怨,合著我這個做母親的、做祖母的,就一句話也說不得?”
傅成晏又看了看兩個弟弟,語氣還是淡淡的:“那你們兩個的意思,和母親一樣嗎?阿檀早先做過人家的婢子,大抵還是不太光彩,你們也不太愿意認她,是吧?”
傅家三爺不吱聲。
傅家二爺對這個大哥還是敬畏的,他誠懇地道:“母親的話不盡然是對,卻也有幾分道理,大哥你別心急,坐下來,我們一家人慢慢商量,定要想出一個兩全其美之策,不叫侄女受了委屈。”
傅家二爺和三爺分別在太常寺和戶部為官,走出去行事做派端的是世家大族的架子,突然之間多了這么一個侄女兒,曾經做了人家的通房婢子,還背主私逃過,這似乎有點兒說不過去,這兩人一時都有些猶豫起來。
“好、好。”傅成晏點了點頭,倏然厲聲道,“很好!”
他重重一拍,“砰”的一聲巨響,花梨木的桌案在他掌下四分五裂,木屑散了一地,他長身立起,踏前一步,神色猙獰,目光狠戾,他是威震一方的武將軍,周身帶著凌厲殺氣,如劍出鞘,迫人眉睫。
作者有話說:
假千金的下場比她親媽慘,放心,后面繼續(xù)。
傅爸爸是個好爸爸,他只是近鄉(xiāng)情怯,不知道該怎么表達自己的情緒,稍等,下章是情緒的爆發(fā),認親的結局會讓大家滿意的……好吧,至少作者自己很滿意。
第74章
“惡婦之女, 究其緣由,乃罪魁禍首,她占了我女兒的位置十幾年,享盡榮華富貴, 我饒她不死, 已是額外開恩,你們卻還要護著她, 而我的女兒, 我親生的孩子,婉娘留給我的骨肉至親, 你們卻百般嫌棄。”
傅成晏兀然一聲長笑, 須發(fā)皆張, 指著傅錦琳,厲聲道:“此女子, 我多見她一眼,就多恨一分,我的女兒,斷不能與這等下賤之人等列, 母親執(zhí)意留下她,好,我?guī)е遗畠鹤撸c母親和弟弟不相干。”
他說完,干脆利落地轉身,對阿檀生硬地吐出一個字:“走。”
說罷,拂袖徑直離去, 身后衛(wèi)兵相隨而上。
阿檀怔了一下, 求助似地看了看崔則。
崔則朝她頷首:“好孩子, 我們走。”
傅老夫人氣得發(fā)抖,霍然站了起來,顫聲叫道:“成晏!你竟然如此!你怎可如此!”
傅家二爺急得滿頭大汗,追了上去:“大哥,大哥留步,有話好好說,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商量的,何至于此?”
傅成晏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冷冷地望了一眼,他的目光如同利刃,浸透了血腥剛烈的味道,他的聲音冷靜、卻沒有絲毫感情的意味,這么多年的異鄉(xiāng)生涯,金戈為伴,他的心早已經硬如鐵石。
“我是武安侯,我在之處,才是武安侯府,我的女兒,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千金,她不需你們肯首。道不同,不相為謀,就此別過,日后,若你們想通了,再來求我,且看屆時我心意如何吧。”
傅老夫人跌在座上,兩眼一翻白,氣得幾乎厥過去,口中猶自氣憤憤地念道:“逆子!逆子!真真逆子!”
傅錦琳急促地喘了幾下,兩眼一閉,直挺挺地暈了過去。傅家兩個兒子又忙著上前,一個扶住傅老夫人,一個扶住傅錦琳,叫著趕緊請大夫過來看看。
傅成晏頭也不回,大步離去,不顧身后亂成一團。
阿檀猶豫了一下,拖著念念,匆忙追趕上去:“請稍等。”
傅成晏人高馬大,步子也大,走得很快。
阿檀嬌小玲瓏的一只,本來腿就不長、走得不快,抱著一個念念,更慢了,她急了,幾乎是小跑著:“傅侯爺,請留步,您稍等一下。”
傅成晏聽見阿檀的聲音,馬上停住步子,轉過身來,他好像在喘氣,喘得很重,在極力地壓抑著什么。
傅侯爺的表情看過去始終都是那么嚴肅,叫人望而生畏。
阿檀抱著念念,追趕到傅成晏的身前,又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她跑得有些急,說話的時候不太利索,磕磕絆絆的:“嗯,侯爺請聽我一句勸,您為了我,和府上反目,我心里實在不安,其實也無妨的。”
她順了一口氣,微微頓了一下,露出一點清淺的笑意,就如同這春末夏初枝頭白色的小花,柔軟得要在風中融化:“阿檀此生能夠與親人相認,已經是上蒼垂憐,意外之喜,不會貪求其他的,侯爺您不要生氣,我不值得……”
這個孩子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邊有兩個小小的酒窩,就和當年婉娘一般無二,甜得像蜜糖。
猶記年少時,美麗的妻子坐在鏡臺旁,抬起臉來,明眸春水,笑靨如花:“成晏哥哥,我肚子里有了你的寶寶,你可歡喜?”
當然歡喜,歡喜得人都傻了。
然而,他沒有得到一個歡喜的結果。那么多等待、那么多期盼,等來的卻是生離與死別,十九年,煢煢孑孓,形影相吊,無喜無悲。
而時至今日,他望著這個孩子,他的女兒,用和婉娘一模一樣的臉和聲音,對他說“您不要生氣,我不值得。”
那這世間,還有什么是值得的?
“怎么不值得?”傅成晏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他的聲音甚至有幾分顫抖,“你不信我,覺得我不會為你撐腰,覺得我心里不在乎你,是嗎?”
阿檀睜大了眼睛,有些慌張,搖了搖頭:“不是的。”
“我少年成名,掌握重兵,封拜侯爵,自詡英雄無雙。”傅成晏向前走了一步,他想朝阿檀伸出手來,卻似乎支撐不住,一個踉蹌,幾乎跌倒,“到頭來,不但護不住自己的妻子,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讓你流落在外十幾年,受盡煎熬,我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給你討回一個公道的名分,而你卻說,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