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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金獸爐里點著梅真香,那是用去歲的白梅曬干了碾磨成粉,和白檀、零陵和丁香混合在一起,再加腦麝少許,聞起來,帶著白梅殘雪的味道,極清,微苦,煙息裊裊如絲,畫在琉璃披水流月曲屏上,痕跡宛轉。
阿檀低著頭,為秦玄策脫下外袍,換上寬松的里衣。
分明是春夜薄涼,他卻仿佛覺得熱了,領口敞得大大的,露出一截小麥色的胸膛,肌理結實。
阿檀當作沒看見,轉過身,取下床頭雀形金勾,攏下床幔。
床上依舊放著兩個枕頭,哪怕她當年和秦玄策鬧別扭,搬回自己屋里去睡,她的枕頭、她的被衾,也一樣擺放在主屋里。還有秦玄策給她的衣裳,裝滿了兩個八寶如意式大衣柜,琳瑯的珠玉首飾,堆在紫檀鏤海棠鳥雀鑲金妝臺中,什么都和從前一般,如同她未曾離去。
桌案上擺著一只缺口的黑陶瓶,當年曾經插過大法明寺的白梅,如今見春,插了一枝半開的玉蘭,褪卻了顏色,只留一點淺白。
秦玄策在一旁沉默地看著,一言不發,但他灼灼的目光卻一直盯著阿檀,令阿檀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
阿檀強忍著心慌,將兩個枕頭擺好,又將被衾攤好,而后躬身,退了下去。
就在和秦玄策錯身而過的時候,他抓住了她的手。
“阿檀。”他的聲音低沉,好像在舌尖打了好幾個轉,才吐出口,只是喚了她的名字而已。
他抓得很緊,阿檀的手腕都有些生疼,她掙扎了兩下,不能掙脫,也就放棄了,就那樣站在那里,低著頭,不去看他,低低地回了一個字:“不。”
“為什么不?”秦玄策心中懊惱無以復加,他一把拉過阿檀,面對面,竭力用兇巴巴的目光逼視著她,“你負心薄情,私自潛逃,一跑三年,嫁給別人,生了孩子,如此這般,我說了不再追究,你還不依不饒的,到底要我怎樣?”
阿檀咬了咬嘴唇,倔強地道:“您一定要逼我回來,我反抗不得,那便罷了,但我不和您好了……”
她的臉漲得緋紅,死死地攥緊手心,強忍著,不想在秦玄策面前落下眼淚,她抽了一下鼻子,聲音有些沙啞:“我們的緣分當年就已經斷了,我不和您好了,我不愿意。”
她再次用力,狠狠地把手抽了回來,她的眼眸中泛起了盈盈水光,如同那一夜的梨花春雨,便是嗔怒起來,也是濕漉漉的:“您那時候明明說過,是您自己錯了,怎么這會兒又翻臉不認。”
她那時候都燒得糊了,居然還能記得這個?秦玄策氣得笑了,怒道:“錯了又如何?我就要一路錯到底,我……”
他要如何?
阿檀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宛如春水、宛如秋月,宛如無數天光垂落,盡皆在她眼眸中,他想了很久、很久,夢里都是這雙眼睛,望著他,足以叫他柔腸寸斷。
秦玄策的心跟著顫了一下,他放開阿檀,在屋子里走了好幾圈,抓了抓頭,又扯了扯衣領,仿佛焦躁不安似的,咳了又咳,哼了又哼,過了許久,終于停下來,下定決心,慎重地開口。
“我要娶你。當年你說,你須得明媒正娶,堂堂正正地做人家的妻室,好,如你所愿,我娶你,阿檀。”
“嗯?”阿檀的眼睛睜得更大了,長長的睫毛顫動著,仿佛被秦玄策的話驚嚇到了,呆立當場,還抖了一下。
而秦玄策這話說出口,感覺似乎也沒那么難,甚至覺得心情漸漸雀躍起來,如同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郎,面對著自己心愛的姑娘,他竟然也有了幾分局促。
好吧,她負了他,拋棄了他,跑了,嫁了別的男人,生了別人家的孩子,可是……可是,那能怎樣,那是他的阿檀啊。
他站定了,直直地望著她,眼睛里帶著殷切的光:“只要你向我認個錯、服個軟,我就既往不咎,這三年多的事情,我權當沒發生過,我們依舊像原來那樣,好好的……”
“不要。”而阿檀卻打斷了他的話,“我不要那個了,二爺。”
作者有話說:
預告一下,接下去兩章之內進入認親環節。
第68章
“你說什么?”秦玄策覺得恍惚聽錯了, 不太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我不要了。”阿檀認認真真的,沒有絲毫猶豫或者羞澀,她的目光清澈,如同山澗里的泉水, 容不得一絲兒塵埃, “我沒有錯,我不認, 我也不愿意嫁給您, 您不必要委屈自己,你去娶您要的高門貴女吧, 我不和您好了, 不愿意。”
她在說什么?
秦玄策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有一瞬間,他幾乎想要掐住阿檀的腰, 把她摁在墻上,狠狠咬她。
但是他舍不得。他怎么舍得呢?他的阿檀,他找了這么久、這么久才找回來的阿檀。
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他的手握住劍, 可以斬破黃沙赤血,但此時握住了拳頭,卻覺得有些吃力,指尖發顫。
“你說什么?”他又問了一遍,眼睛里浮出一片血紅,那神情,恨不得把她一口咬住。
阿檀被嚇到了, 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
卻在這時, 門外突兀地傳來了長青的聲音:“哎呦, 二爺在辦正經事呢,你可不能進去。”
秦玄策勃然大怒,扭頭喝道:“什么人?大膽,還不快下去!”
“嚶”的一聲,外頭有人哭了,抽抽搭搭,嬌嬌嫩嫩,就像小鳥“啾啾啾”的:“娘,我要我娘。”
是念念。
秦玄策怔了一下,惡狠狠地瞪了阿檀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理了理衣襟,臉上又恢復了威嚴而高傲的神情,只是眼中的赤紅來不及退盡。
阿檀退后了兩步,慌慌張張地抹了抹眼睛。
外面小女孩兒軟軟的哭泣聲更大了:“要睡覺,要阿娘,念念困困了。”
秦玄策收斂了一下情緒,盡量用平常的語氣吩咐道:“讓這孩子進來。”
很快,長青退下去了,門被推開,探出了一個小小的腦袋,還不太敢進來,先怯生生地張望了一下。
這孩子,為什么要學她母親這個脾性,愛趴門縫,活似做賊。
秦玄策用力地咳了一聲:“念念,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