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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玄策隔著重簾門的花罩,坐在那里,冷冷地道:“記不住,回頭你自己和他說去。”
阿檀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不回去,二爺,我贖身的銀子都付了,我不欠您的,我不想再回去給人當(dāng)奴婢了。”
她的聲音溫和柔順,但語氣卻堅(jiān)硬如鐵石,仿佛這世間并沒有什么可以改變她的心意。
秦玄策神情兇狠,硬邦邦地道:“你丟下銀子就跑了,是誰同意你贖身?你的身契還在我手里,你就是我秦家的人,你那些銀子原先是誰給的?那也是我家的!你通身上下,從里到外,連每根頭發(fā)絲都是我家的。”
他把蠻橫不講理的性子發(fā)揮了個(gè)十成十。
“我不回去。”阿檀生氣了,她有時(shí)候?qū)偻米樱懽有〉靡袝r(shí)候又屬牛,脾氣倔得要命,就譬如現(xiàn)在,她轉(zhuǎn)過了頭,紅著眼眶,小小聲地道,“您娶了公主,夫妻恩愛,和和美美,我杵在那里作甚,憑白無故惹人厭煩罷了,您何苦為難我?”
秦玄策怒道:“對,我馬上就要成親了,皇上有旨,待我北征歸來,就將公主許我為妻,許你嫁人,就不許我娶妻嗎?”
阿檀氣得哭了,眼淚叭嗒叭嗒地掉下來,她一邊抹眼淚,一邊手里還在為秦玄策整理衣裳,一點(diǎn)不耽擱,只是嘴巴閉得緊緊的,再也不肯和秦玄策說一個(gè)字。
秦玄策突然后悔了起來,心里懊惱得要命,但是他坐在那里,一動(dòng)不動(dòng),神色威嚴(yán)凜然。
這天晚上,秦玄策命人在他的床邊打了個(gè)地鋪。
緊挨著那具黃花梨束腰云紋博古架子床,刺史府的奴仆依照大將軍的吩咐,在地上墊了一層雪松木獨(dú)板,一層銀鼠絨氈子,一層湘妃芙蓉簟,再加一層新棉云錦褥子,上面擺放了一個(gè)沉香木枕,填充以佩蘭干葉,又有一床厚實(shí)松軟的蠶絲妝花緞被子。腳尾搭了一件兔毛大襖,角落里還放了一盒鵝梨香。
待一切布置好后,秦玄策揮手把其他人屏退出去,單單留下阿檀,指了指那地鋪,冷冰冰地吩咐道:“你是我的婢子,今晚就睡這床邊值守,我晚上喝水、起夜什么的,你得隨身伺候。”
婆娑的燭光下,阿檀看了秦玄策一眼,眸中流光宛轉(zhuǎn),似生氣、又似害羞,但她還是不吭聲,沉默地低下頭,表示順從。
她掩好門,替秦玄策打開羅衾,攏下床幔,然后,也不管秦玄策本人還站在那里,直接把燈燭給吹滅了。
周遭陷入一片朦朧的黑暗中,春夜旖旎,月光從門畔、從窗紗、從重簾的縫隙里,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透進(jìn)來,無處不在,似乎帶著氤氳的水氣。
阿檀的背對著秦玄策,解下了外裳,窸窸窣窣的聲音,宛如月光流淌,滿室生香。
她的背影窈窕柔美,腰肢纖細(xì)曼妙,影影綽綽,寬衣解帶的姿勢就如同春夜里的花綻放,但是,秦玄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她已經(jīng)鉆到被窩里去了,把被子拉得高高的,連腦袋都捂起來。
捂那么緊,蒙死她。秦玄策憤怒地想著,很快脫衣上了床。
……
阿檀睡不著,她在想念著女兒。
她的念念,打自出生以后就沒有離開過親娘。
阿檀生她生得艱難,幾乎把命都丟了,蓮溪寺上下都十分憐愛她們母女,但是,尼姑庵里突然多了一個(gè)孩子,卻怕引人疑心,故而,阿檀生下念念不久,小張大夫和悟因和尚商議著,就讓她借著虞舉人的名義,躲到松平縣來。
這孩子的身體一直很不好,一生下來就愛哭,哭個(gè)沒完,曹媼年紀(jì)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沒有旁的人可以幫她,阿檀自己一個(gè)人,沒日沒夜地把那個(gè)小小一團(tuán)的孩子抱在懷里,哄她、疼她。
及至稍微大一點(diǎn),念念懂事了,特別依戀阿檀,黏在阿檀的身后,就像一只小尾巴,搖搖擺擺。她們母女兩個(gè)沒有一天分離過。
如今,阿檀迫于無奈來了刺史府,秦玄策還不肯放她回去,到這會(huì)兒夜深人靜時(shí),格外想得厲害,心肝寶貝的念念,今天吃飯有沒有乖?睡覺怎么辦,誰陪她睡,誰來哄她?阿檀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想得心都疼了。
睡不著。阿檀忍不住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馬上聽到秦玄策在床上翻身的動(dòng)靜。
阿檀趕緊屏住了呼吸。
憋了一會(huì)兒,憋不住,還是很愁,她又嘆了一口氣。秦玄策又翻了一個(gè)身。
阿檀捂住了嘴,把頭埋到被子的更深處。
四周又安靜下來,只有窗外花木叢中促織的聲音,隱隱約約,唧唧啁啁,角落里鵝梨香的味道絮軟而甜糯,漸漸從地面逶迤而上,彌漫在房間里,淡淡的,一點(diǎn)點(diǎn)。
就這么迷迷糊糊的,不知道過了多久,秦玄策突然發(fā)話:“我口渴,要喝水。”
阿檀輕輕地應(yīng)了一聲,爬了起來,披上放在腳邊的那件兔毛大襖,趿著鞋履,點(diǎn)了燈,去給秦玄策倒水。
富貴人家,夜里在外隔間都備著熱水,用中空夾層的紫砂暖水釜盛著,底下架著玲瓏小爐,里頭熏著一小塊銀絲白霜炭,暖暖的。
阿檀倒了一甌水,給秦玄策奉上去。
秦玄策坐在床上,看了看阿檀,阿檀把頭埋得低低的,不愿接觸他的目光。他板著臉,喝了兩口就罷了。
相對無話,后又各自躺下。
這會(huì)兒夜已經(jīng)很深了,阿檀朦朧地有了一點(diǎn)困意。
但是,她才躺了一會(huì)兒,又聽見秦玄策發(fā)話:“我要更衣,過來,扶我起來。”
阿檀臉紅了一下,暗暗“啐”了一聲,沒奈何,只得又披衣起來,走過去,畢恭畢敬地把大將軍從床上扶了起來。
其實(shí),他哪里需要她扶,不過是虛虛地搭了一把,當(dāng)他的手握在她的胳膊上時(shí),溫度滾燙,她幾乎打了個(gè)哆嗦。
秦玄策又看了她一眼,夜色里,那目光仿佛也是滾燙的。
阿檀把頭埋到胸口。
秦玄策起床,去了凈房,當(dāng)著阿檀的面,大剌剌地把他的東西掏出來,阿檀實(shí)在忍無可忍,捂著臉,逃了出去,一不小心,腦袋撞到了門上,疼得她“嚶”的一聲,差點(diǎn)沒哭了。
身后傳來他鄙夷的冷笑聲。
他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及至后來回去的時(shí)候,阿檀神思還有點(diǎn)恍惚,深一腳淺一腳的,差點(diǎn)把自己絆倒。
折騰了好一陣子,把阿檀折騰得一點(diǎn)睡意也沒有了,她躺了下來,咬著嘴唇,氣鼓鼓的,忍不住抬眼看了床上一下,恰好和秦玄策的目光對了個(gè)正著。
他的目光宛如烈日灼灼,又如黑夜沉沉。
阿檀“刷”的一下,拉起被子,又把自己的頭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