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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氏三更半夜里聽到消息,嚇得魂飛魄散,雙股戰(zhàn)戰(zhàn),連路都走不動,被兩個玄甲軍衛(wèi)兵架到了秦玄策面前。
秦玄策坐在高椅上,半披著煙墨色鶴羽大氅,漆黑的頭發(fā)凌亂地搭在肩上,眼底布滿血絲,下頜處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神情肅殺,氣勢兇悍,整個人看過去充滿了粗野的危險,像是隨時會暴起的猛獸。
宮人執(zhí)燈侍立在側,連大氣都不敢喘,燈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花。
安氏更站不住了,“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我不知道,那孩子什么也沒對我說過,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求大將軍饒命、饒命?!?
秦玄策冷冷地道:“站起來回話?!?
可安氏抖了半天卻直不起身,還是兩個玄甲軍衛(wèi)兵一左一右把她架起來了,就那樣架著回話。
秦玄策看了安氏一眼,目光陰沉,卻也看不出太多的情緒,只是簡單地問道:“她最后見你的那一天,做了些什么,說了些什么,仔仔細細的,一一告訴我,不得有任何遺漏?!?
這兩天,他不但命人翻遍了整個長安城,連鄰近長安的幾個州縣村鎮(zhèn)也派人逐一查詢過了,但是沒有,哪里都找不到阿檀,她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叫他無從尋覓。
最后,他終于想起了安氏,想起了阿檀那天求他帶進宮中和安氏見了一面,或許那就是最后的告別了。
安氏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隱瞞,把阿檀那天和她說的那些話,逐字逐句地轉述給秦玄策聽。
當說到“必是大將軍要娶妻了,你心里不痛快”的時候,只聽得“咔嗒”一聲,秦玄策硬生生把椅子的扶手掰斷了。
安氏覺得秦玄策的目光宛如殺人的利劍,幾乎要把她切成八段,她腿一軟,又要癱下去,旁邊的衛(wèi)兵用力把她拖住,低聲呵斥道:“大將軍問話,好好回答,不得怠慢?!?
“是?!卑彩厦銖姲崔嘧⌒纳瘢瑥念^到尾說了一遍。
待她說完,掖庭令弓著腰捧上了一包東西:“這是那天蘇娘子留下來的物品,請大將軍過目?!?
玄甲軍衛(wèi)兵接過,呈到秦玄策面前。
秦玄策打開,里面是一套赤金牡丹鑲嵌祖母綠和珍珠的頭面,還有幾個金錁子。他認得這套頭面,是前幾日他為了哄阿檀開心而送給她的,那時候,她說“喜歡”。
所以,其實她在騙他。
她說過“阿檀喜歡玄策,很喜歡、很喜歡”,是假的,她說過“我等你回來,一起去”,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甚至于,在涼州時,她說過“我就從涼州城墻上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權且就當作是和您在一處了”,那更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她走了,再也不要他了。
此間燈火過盛,秦玄策有些受不住,他用手捂住了眼睛。
突然間恨得發(fā)狂,恨不得把她抓住,一口一口把她的肉咬下來。她怎么能如此?怎么敢如此?如此……負心絕情。
手心有些濕漉漉的。
眾人低低地垂下頭,誰也不敢吱聲,只有秦玄策粗重的呼吸聲和宮燈里蠟燭燃燒著、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
過了良久,秦玄策隨手抹了一下,倏然站了起來,大步向外走去。
掖庭令既惶恐又殷勤,跟在后面小聲地問道:“請大將軍示下,那安氏,該如何處置?”
秦玄策沒有回答,他抬了抬手,左右的玄甲軍衛(wèi)兵停住了腳步,他獨自一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晚間的風吹過禁庭的夜空,冰冷沁心,月如弓,星如箭,云魄如潑墨,宮閣層疊,燈火闌珊,清秋寂寥。
他曾經背著她一起走過這段路,恍然如同昨日。而昨日不可追。
走到宮道盡頭的時候,云都公主在那里等他,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秦玄策面無表情地走過去。
云都公主撩起裙子,跑著小碎步追上去:“大將軍,請留步?!?
秦玄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云都公主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氣,跟在秦玄策的身后,道:“大將軍,我知道那無良婢子私逃了,我可以去求父皇,就當你在千秋宴上不曾頂撞過父皇,你不必遠征突厥,用身家性命去搏那封圣旨,我才是正經公主,我可以嫁給你,父皇的顏面、你的顏面,都可以得以保全?!?
“公主乃閨閣女子,不可在人前妄言婚嫁,還請謹慎。”秦玄策目不斜視,漠然地道。
“我知道我不知羞?!痹贫脊鞯难蹨I終于落了下來,大聲道,“在你眼里,我有千萬般不好,但是,我對你卻是一片真心,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忍,你何至于如此狠心?”
秦玄策終于停了一下,微微回首,淡淡地道:“公主見恕?!?
見恕,僅此而已,這已經是他的垂憐了。
他說完,徑直掉頭而去,越走越快。
云都公主含著眼淚,追了兩步,卻再也追不上,她一著急,自己絆了一腳,跌倒在地,她心中大恨,伏在那里,忍不住失聲痛哭。
“秦玄策,我恨你!我恨你!”
秋來了又去,雪落了又歇,轉眼間,一年到了頭復又起始。
五月,夏至已至,小滿未滿。
這一夜的雨下得特別大,嘩啦嘩啦的,差點要把瓦片敲破,樹上的葉子都被打得東倒西歪的。張憫半夜三更被一個小和尚偷偷叫了出來,趕到蓮溪寺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
佛堂里燈火通明,尼姑們都在念經,另外還有一個老和尚,看見他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如見救星。
張憫急得跺腳:“你們叫我作甚?叫我沒用啊,我也不是婦科的大夫,婦人生產之事,我不懂啊,真的不懂。”
話雖如此,他還是連夜冒著雨趕過來了,到了這邊,匆匆過去,在產房外面探了一探。
女人斷斷續(xù)續(xù)的□□聲,在下著雨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蓮溪寺的主持惠明師太一生拜佛,心腸慈悲又柔軟,阿檀在這里住了半年多,這孩子乖巧又能干,懂事得叫人心疼,她憐憫這孩子的遭遇,對這孩子格外疼愛。